第二天傍晚，庞左来到停尸房地下铁门外。
他并非刻意挑在这个时候，而是白天里他忙前忙后，先是将201房间最后一道窗缝缝补妥当，收好张姨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叠整齐，又是钻进仓库，翻出工具箱里生锈的合页，逐一上油养护……
一桩桩琐事接踵而至，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兜兜转转，兜兜转转，最后的落脚点，竟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铁门。
庞左在地下室门口驻足许久，久到走廊尽头新装的灯管反复明暗了一轮。
苏樱的话语还不停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你拒绝注册，是对的，不注册，你还是个人。”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转身迈开，走向通往停尸房的楼梯。
他原本只是顺路经过，可走到铁门跟前，脚步莫名一顿，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托住了他。那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比记忆里更加厚重，如同一层薄薄的霜雾，沉沉压在门槛上。
庞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铁门就悄无声息向内滑开。
下一秒，他走进停尸房时，所有的日光灯管尽数亮了起来，新换上的灯管将整间屋子照得敞亮，墙面的瓷砖上霉斑在强光下缩成淡淡的灰点，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阴冷气息依旧存在，却被灯光冲淡了不少，好似一杯兑了冰水的凉茶。
房间正中摆着三张停尸床，左右两张都盖着白布，轮廓清晰而分明，唯独中间那张，也就是上次玄机子指给他看的空床，如今同样蒙上了白布，布料底下的人形轮廓比两侧矮小了不少，肩膀偏窄，身形短小，宛若一截被修剪过的枯枝。
庞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这张崭新的白布上，久久没有移开，齐老太失踪已经三天了。
几天前，她堵在食堂门口质问庞左“你怎么没死”，几天前，她趴在窗台上，低声提醒庞左“别跟它说话”……
现在，她躺在这张停尸床上，可一觉过后，人就再也没能回来。
玄机子端坐在房间正中的矮桌后方，桌面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棋盘，没有棋子，也没有茶水，老旧木面被灯光映出了一层干燥浅褐色的光泽。
他一身深灰色的旧道袍，袖口磨出的线头垂在桌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宛如一座缩小的石拱桥，满头白发看着比上次更加稀疏，一双墨黑的眼眸却依旧清亮，如同擦拭干净的旧铜纽扣。
他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庞左走了进来，既不开口，也不起身。
庞左在矮桌对面站稳，没有落座，他先望向空荡荡的桌面，随即又瞥了一眼中间停尸床上的白布，布料平整的铺在床沿上，没有一丝的褶皱。
“先生，”片刻后，庞左开口，“您上次断言我晚上会死，可我活到了现在。”
玄机子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如同蝴蝶收拢双翼，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庞左的肩头，落向他身后的一片虚无，“她走了。”老人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老旧琴弦弹出最后一声余音，“下一个会是谁，你不妨猜一猜。”
庞左直视他的双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冷白灯管的光晕，仿佛两枚沉在水底的硬币，“您直接说吧，我听着。”
玄机子的嘴角极淡地向上扯了一下，如同纸张被微风掀了起来，转瞬又平复了下去。他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自己交叠的十指，沉默片刻，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低沉了半分，“你死不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庞左，眼底的沉凝之色已经截然不同，这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笃定的确认，“但其他人难逃一劫，三天之后，这里会迎来一批客人。”
“客人？”
玄机子没有解释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隔空朝着庞左一点，落点大致在庞左胸口的位置:“你记住，真诚，是你唯一的武器。”
停尸房骤然陷入了死寂之中，头顶的灯管滋滋传出细微电流的声响，片刻后归于平稳。
庞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候着老人继续往下说。
下一秒，玄机子缓缓放下手，视线短暂的落在中间那张白布上，随即收回目光:“谎话可以骗过活人，却骗不了死者，就算能骗过自己……”他的话语顿了一秒，像是在等待某种潜藏的声响彻底消散，“也骗不了那个东西！”
庞左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先生，你说的是哪个东西？”
这一次，玄机子没有回答，抬手直指庞左的右手。
庞左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自己的有手掌心，不知何时竟然握着一只老旧的药瓶，棕褐色的玻璃瓶身，瓶口压着白色的塑料盖子，瓶身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他缓缓摊开手掌，标签正对灯光，圆珠笔手写字迹清晰浮现，力道轻浅，五个字赫然在目:齐老太的降压药，标签的边缘浸染着一层浅褐色的药渍，明显被人反复摩挲过。
庞左的指尖停在药瓶的表面，怔怔的望着它，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碰过这东西，可掌心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玻璃光滑微凉，与旧塑料摩擦，泛起细微干涩的触感。
“这……我明明没有拿过它……”
话音落下，庞左抬头，矮桌后方已经不见玄机子的身影，道袍的下摆化作一缕近乎透明的黑雾，顺着门口消散，没有半点儿声响。
那扇铁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来不曾被推开。
走廊的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木头关节受风挤压发出的吱呀轻响。
偌大的停尸房里只剩下庞左一个人，三具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在床榻上，还有掌心这凭空出现的棕色药瓶。
庞左低头摩挲着药瓶上的字迹，指腹划过瓶盖上的纹路，随后将药瓶揣进外套口袋里。
雷震子的弹壳，陆济苍的钥匙，苏樱遗留的纱布线头，曾经全都收在同一个位置。
他在矮桌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铁门，身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铁门自动落锁，走廊的灯光昏沉，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庞左走出停尸房，阴冷的寒气被隔绝在铁门之后，厚重的关门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回答你的，许久才彻底消散。
……
第三天上午，一辆冷链车驶入颐和苑。
彼时，庞左正在西翼二楼走廊的尽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201房间的门窗已经全部修缮完毕，床架加固稳妥，换上米白色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他从院子里挖来的不知名的绿植。
庞左直起身，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望去，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正缓缓倒车驶入铁门，车身体积远大于陈天佑之前开来的轿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轮胎碾压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看得出来车厢装载了重物。
车辆停稳后，驾驶位的车门率先打开，司机全套白色连体防护服，帽檐压得1很低，口罩遮挡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淡漠无神的眼睛，他没有熄火，也没有和院内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绕到车尾，拉开双开门。
车厢里整齐摆放着四只银灰色的金属箱体，尺寸比陈天佑上次带来的标准勘探箱更大，边角包裹着黑色的防撞胶条，箱盖配有锁扣，锁扣上贴着原厂封条，印着天枢集团的标志。
司机机械地将四只箱子依次搬下车，平稳地放置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次搬运都如同执行固定的流程，毫无多余的动作。
搬运结束后，司机直起身，朝着二楼走廊的方向扫了一眼。
庞左正倚在二楼的窗边，隔着玻璃远远眺望，看不清防护服帽子之下的样貌。
司机并没有多做停留，关上货箱车门，回到驾驶座，引擎轰鸣再起，白色的冷链车缓缓倒车驶出铁门，沿着来时道路远去。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四只金属箱并排摆在地面上，如同四枚静静停放的哑弹。
庞左推开窗户，趴在二楼窗台向下观望，箱体侧面贴着统一样式的不干胶标签，白底黑字，分别标注:高蛋白营养液、情绪稳定剂、消毒喷雾、备用零件。箱体上方天枢集团标识里，齿轮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庞左从二楼走了下去，途经行政办公室时，他的脚步放缓了些，但办公室的大门依旧紧闭，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仿佛里面压根就没人。
他继续前行，推开后院大门走到院子中央，蹲在那四只金属箱前方。
庞左先检查消毒喷雾与备用零件箱子，原厂封条完整，锁扣紧锁，没有呗动过的痕迹，随后看向高蛋白营养液的箱子，封条同样完好，但箱体防撞胶条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可能是搬运途中剐蹭所形成。
庞左的指尖停在划痕旁，他从没接触过这类箱子，可他很清楚，想要撬开不需要复杂的工具，一把一字螺丝刀顶开锁扣簧片就能打开。
问题是，他手边没有螺丝刀，但口袋里雷震送给他的子弹壳边缘坚硬锋利，应该可以打开。
庞左回头扫视了一眼走廊，四周空无一人，他掏出子弹壳，用底部尖角卡在封条与锁扣的缝隙之间，轻轻下压，封条边缘微微翘起，再用力一压，锁扣应声弹开，他掀开箱盖一道缝隙。
箱子内部物资外层裹着保温铝箔，庞左掀开一角，一排排透明输液袋堆叠在其中，单袋容量五百毫升，袋身上印着一行文字，营养成分，批次097，存储温度2-8℃。
袋子里的液体呈现暗红色，质地浓稠，看上去如同稀释过后的果酱，却没有果酱通透的质感。
庞左拉开铝箔更多一些，俯身凑近，输液袋缝隙里瞬间飘出一股怪异的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庞左脑海里骤然浮现苏樱解剖室的画面，那时白布掀开的刹那，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杂着一缕淡淡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庞左的指尖悬在输液袋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没有触碰，他重新盖好铝箔，合拢箱盖，将锁扣按压回原位，撬开的封条边缘留有一道细微的痕迹，不凑近观察很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庞左收回子弹壳装回口袋中，起身离开。
陆济苍就站在走廊的后门，距离庞左不到五米。他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在午后空气中缓慢升腾，显然，他已经站在这里观望许久了。
“别凑近闻。”陆济苍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随口纠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东西是饲料。”
他端着茶杯微微偏头，下巴朝后院水井方向抬了抬，“喏，专门喂它们的。”
庞左低头看向面前的金属箱，又抬眼看向陆济苍，“它们是谁？”
陆济苍没有正面回答，抬手抿了一口茶水，转身缓步走入走廊，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这场对话已经到此为止。
庞左独自站在原地，阳光将四只箱子的影子无限拉长，在地面上投出四道狭长深色的矩形，他驻足片刻，迈步朝着食堂走去。
此时，食堂里已经有人，张姨守在灶台前，往大铁盘里盛菜，铁锅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油脂，酱油，还有八角和冰糖炖煮出来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看见庞左进门，张姨神色如常，“今天改善伙食，补给车上送来的鲜肉，新鲜得很。”她抬手指向灶台上一大盆红烧肉，色泽红亮，酱汁浓稠，肉块大小均匀，表层裹着一层油亮光泽。
庞左盛好一碗米饭，落座靠窗位置，红烧肉夹进碗里，浓郁的酱汁顺着肉块渗透进米饭中，晕开一圈深色的油渍，他低头望着碗里的肉块，筷子悬在碗沿，迟迟没有落下。
邻桌的雷震大口扒饭，接连夹起红烧肉大口吃着，狼吞虎咽，吃完一块，抬眸瞥了眼庞左碗里的肉，含糊开口，“快吃，不吃等会儿跑不动。”说完又继续埋头干饭，不再多看庞左一眼。
庞左盯着碗里的红绕肉，筷子终于落下，夹起肉块送入口中，咸甜浓郁的酱汁铺满舌尖，肉质炖得软烂入味，他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整碗米饭。
他起身收拾碗筷准备清洗，路过灶台旁，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张姨，这批肉是冷链车送来的？”
张姨头也没抬，“冷链车上搬下来的。那个标准营养的箱子里，除了输液袋，还放了两包冻肉，说是给院里的老人改善伙食。”
庞左轻轻点头，洗完碗筷摆放整齐，走出食堂，他途经院子时，再次望向地面四只金属箱，午后的阳光落在箱体表面，反射出冰冷的银光。箱体标签上的文字在夕阳斜照下，拉出重重叠叠的影子，庞左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行字，转身穿过走廊，推开值班室房门走了进去。
等他经过走廊尽头行政办公室时，门缝里原本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仿佛有人不声不响的关掉了电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