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金属箱,在院子里摆放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人来处理。
直到天刚微蒙蒙亮,赵威才独自来到院子中,将箱子逐一搬进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庞左趴在房间的窗沿上,静静注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赵威佝偻着后背,一趟只能搬动一只箱子,沉重的箱体压得他步伐迟缓,搬到最后一只箱子时,他猛地顿在原地,腰杆绷得笔直,双手撑住箱子边缘缓了许久,这才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休息片刻后才勉强将箱子拖进屋内。
厚重的铁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院长赵威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办公室。
庞左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院子对面那口古井上。经验青灰色的石料表面,浮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这绝非清晨的露水,前几天地面还算干燥,一圈深色的湿痕从井沿向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口慢溢出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只留下这片湿漉漉的印记。
庞左放下窗台上刚刚浇过水的绿植,推开门走下楼梯。
院子里的空气沉闷压抑,沉甸甸的压在胸腔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四下无风,梧桐树的枝条死气沉沉的垂落着,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几只白鸽落在青砖地面上,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往日此起彼伏的咕咕啼鸣彻底消失,整片院落安静得有些诡异。
距离古井还有数米远,庞左清晰地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不像瀑布的轰鸣,也不是流水撞击石壁,更像是一锅沸水持续的翻滚着,源源不断的咕噜咕噜声,顺着木板与井口的缝隙,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
他缓步靠近,目光锁定井沿内侧那道老旧的裂缝,木板依旧盖在井口,石块照旧压在木板的中央,可压住木板的石块边缘湿漉漉的,水渍尚未干透。
庞左弯下腰,将视线凑向木板和井沿之间狭窄的缝隙中,微弱的日光顺着粗糙的井壁向下延伸,下一秒他看见了井水。
水面距离井口不到两米,不再是往日幽深凝滞的墨黑色,水体不停的翻涌,灰扑扑的水面上不断鼓起泡沫,水位还在缓慢向上爬升。
庞左站直身体,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底下持续上涨的水压,正推着木板微微向上隆起,水渍顺着木板与石块的接缝不断渗出来,顺着井沿向外扩散。
他愣了半秒,转身返回走廊。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往常这个时段,总会有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或者闲聊,但今天长椅上空无一人,冷清得可怕。
庞左路过食堂门口,探头看了进去,两三张餐桌旁坐着吃早饭的老人,但所有人一动不动,全程沉默。偌大的食堂听不到交谈声,只剩下筷子偶尔碰撞瓷碗,发出细碎单薄的声响。
他站在食堂门口观望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走廊深处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矮胖的身影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是……孙叔。
他左腿有旧疾,走路时一跛一跛,速度稍微快一点身体就会明显向一侧倾斜。他花白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如同常年被狂风吹歪的老树。
看见庞左时,眼睛明显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庞。”
庞左转过身来,“孙叔,有事吗?”
孙叔走到他面前,先是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的两头,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嗓音开口,手指下意识的在工装裤侧边来回揉搓,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晚轮到你值夜班,对吧?”
闻言,庞左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午夜十二点之后,无论听见任何动静,千万不要出门。”孙叔刻意放缓了语速,着重加重了几个字,生怕庞左没有放在心上,又道,“房门关上,绝对不要打开,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庞左盯着孙叔浑浊的双眼,老人眼底蒙着一层薄雾,视线看起来始终朦朦胧胧的。
“上次那个护工……就是开了门……”孙叔的话说了一半,骤然停住,嘴唇翕动,似乎想要再多叮嘱几句,最终只是无奈的摇头,不再多说半个字。
随后,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离开,一轻一重的跛着腿的脚步声慢慢消散在远处。
只留下庞左独自站在走廊之中,晨光透过侧门斜斜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不知不觉握紧拳头,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折返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从抽屉里取出雷震送给他的那枚刻着卒字的子弹壳,又拿出一瓶降压药,两样东西并排摆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日光慢慢铺开,古井外围那一圈湿痕还在持续扩张,远远望去,仿佛一只潜藏在地下的手掌,正在缓缓向外舒展。
……
下午四点多,日光渐渐倾斜,廊柱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狭长的黑影。庞左走出房间,打算再去古井确认水位的变化。
刚转过走廊的拐角,迎面撞见了一位老人,个子微胖,满头花白,正是前几天和他闲聊,说打不过就喊人,大家帮忙点外卖的老头。
老人从后院方向走来,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深灰色的的旧棉袄,脚步比平日里急促了不少,神情却看不出明显的波动。
见到庞左,老头脚步一顿,前进的路线被生生打断。
庞左主动开口询问,“大爷,今天怎么没人下棋了?”
老头嘴唇张了张,又紧紧合上,沉默了几秒后才低声回应:“棋局可以改天再下。”
话落,他侧身从庞左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两步,一句轻飘飘的自言自语随风飘了过来,“水涨了!”
庞左想要追问更多的信息,老头却已经绕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庞左一个人,古井的井口,压着木板的石块表面,潮气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地面上的湿痕向外拓展了半米的范围。木板持续向上拱了起来,仿佛井下藏着某种活物,一刻不停地向上顶。
庞左走到院子中央,在距离井沿三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暮色缓缓笼罩着颐和苑,井沿的石料反光越来越醒目,如同一块不断吸水的深色石头,贪婪的吞噬着四周所有的光线。
庞左不再靠近,转身回到了值班室,紧闭着房门坐在桌前,他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定格在17:47,数字一动不动,然后彻底停滞。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指间反复转动,最后紧紧握在手心,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多久,夜幕彻底落了下来,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一段时间,整片公寓早已陷入浓重的黑暗中。
十一点整,庞左推开值班室大门。
走廊的灯管不知何时重新亮起,光线昏暗发黄,像是电量濒临耗尽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无力的白光。他手中握着一支老旧手电筒,筒身缠满了黑色电工胶带,重量很轻,里面的电池早已老化。
庞左沿着走廊向东缓步前行,途经每一扇房门,他都会短暂的停顿,手电筒光束扫过门缝与地面。铁皮柜搭扣全部紧闭,杂物间门把手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没有新增指纹。楼梯地面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一路留下的脚印。
转过走廊的拐角,209房间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灰光。
庞左没有加快步伐,平稳地走到门前,手电筒的光柱落在斑驳的门板上,表层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老旧的木纹,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房门牢牢锁死。
庞左没有强行拧动把手,压低手电光源,半蹲下身,将眼睛紧贴门板与门框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缝隙宽度约莫一枚硬币大小,视野狭小。
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拢,只有院子里路灯的微光从窗帘的边角渗了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灰白色长条光斑。
庞左望向窗户,玻璃朝向院子,在明暗交织之间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灰膜。
玻璃的正中央,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
那个影像朦朦胧胧的,亮度比周边区域稍高,嘴角向上扬起,是很清晰却僵硬的笑容,那张脸静静贴在玻璃内侧,如同烙印上去的一般,一动不动。
庞左缓缓直起身,手电筒的光束依旧贴着地面,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呼救,冷静地抬起脚,鞋底对准门把手下方一掌宽的位置,猛地用力一踹。
“砰!”的一声响,剧烈的撞击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锁舌直接从门框脱开,房门向内敞开,重重撞在内墙,发出沉闷的回响。
屋内的光线,比门缝里看见的更加幽深,窗帘虽然拉着,但边角却向上掀起了一角,像是气流从窗外吹进来,掀开了布面。
庞左看向窗户,路灯的光芒穿透玻璃,玻璃表面干干净净,没有雾气,也没有人脸的轮廓,甚至不存在什么诡异的笑容,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庞左跨过门槛走进房间,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部分窗帘,窗外院落安安静静,梧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古井方向沉寂无声。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窗内侧来回摩挲,指尖干燥,没有沾染水渍。
可他的手指还没有收回,玻璃表面开始产生了变化。
一层极淡地白雾从玻璃边缘朝着中心蔓延,仿佛有人隔着玻璃向里面哈气,雾气不断凝聚,勾勒出连贯弯曲的线条,先是上扬的嘴角,线条持续向两侧延展,很快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笑脸,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和他方才透过门缝看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庞左收回手,静静看着雾气形成的诡异笑脸,指尖再次蹭向笑脸的弧线,触碰之处雾气短暂的散开转瞬又重新聚拢复原。
思索片刻,庞左抬起袖口,对准笑脸中央用力一擦,袖口的摩擦力十足,直接打断雾气的线条,笑脸缺了大半,像是被硬生生扣掉了半张嘴。
可他刚放下手臂,雾气迅速在擦拭位置重新距离短短几秒,残缺的笑脸再次变得完整,依旧咧到耳根,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庞左望着不断复原的笑脸,安静的站了几秒,这一次,他没有再次擦拭。
他翻折袖口,深处食指,在笑脸旁边的雾气中慢慢勾勒线条,两道弧线,两道向下垂落的短线,画出一张截然相反的笑脸,嘴角下沉,眉梢低垂,尺寸比笑脸更小,两张表情紧紧挨在一起,如同并排摆放的符号。
画完之后,庞左后退半步,望着玻璃上的一哭一笑的两张面孔,低声开口,“你笑我也笑,咱俩对着笑。”
窗户上的玻璃沉寂了几秒钟,随后雾气构成的笑脸缓缓淡化,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消散,却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印记。
这一次,不是白雾,更像是水渍从玻璃内测渗透浮现出来的,笔画微微下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
【你不好玩。】
这行字迹紧紧维持了五秒钟,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回收,笔画收缩成细线,没多久汇聚成水珠,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汇入窗框底部的凹槽。
紧接着,窗户的玻璃再度恢复通透,只剩下路灯与夜空的倒影。
这行字迹紧紧维持了五秒钟,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回收,笔画收缩成细线,细线汇聚成水珠,紧接着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汇入窗框底部的凹槽,窗户的玻璃再度恢复通透,只剩下路灯与夜空的倒影。
庞左站在窗前片刻,伸手将窗帘重新拉严,转身走出209房间,房门锁已经被他踹坏了,合页松动,他没有刻意上锁,只是轻轻将门合拢。
一路回到值班室,落锁关好房门,庞左脱下外套,坐在桌前,拿出那本牛皮封面笔记本,在龙柏页面上写下一行文字,将今晚所有异常全部记录下来。
写完后,合上笔记本放过抽屉,关灯躺上床,黑暗包裹住整个房间,庞左闭目休息,窗外院落一片寂静,古井方向再也听不见翻滚的水声。
只是庞左脑海里清晰的记得,自己转身离开209房间走向房间时,身后那扇破损的房门,悄无声息向内合拢,响起一声极轻地咔嗒。
像是房间里潜藏着某个东西,从内部,重新将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