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趴在房间是窗台上,给一盆君子兰浇水,这花是苏樱送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品种,叶片肥厚如同铜钱,碧绿油亮。
他已经精心养护了一段时间,居然没养死,于他而言,简直算得上是一桩植物界的奇迹。
午后的太阳从西边斜斜照进屋内,暖洋洋的铺在水泥地面上,庞左刚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下一秒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跟我走。”雷震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看出来的一般。
庞左回过头,对上那双看似浑浊,却锋芒逼人的眼睛,老爷子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领口歪歪斜斜,右边的袖子向上一卷,小臂上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尽数露了出来。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那架势,活像是专程过来绑人的。
“雷爷?我水还没……”
不等庞左将话说完,雷震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往外拖拽。
已经快八十岁,额,也可能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手上力道却大得能捏碎核桃。
庞左总归还有一百多斤的块头,此时在他手里轻得如同一件外套,踉踉跄跄地直接被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们全都看呆了。
沈老正蹲在楼道口削苹果,果皮拉出完整的螺旋长条,见到这一幕的握刀的手猛地一抖,果皮当场断裂。
“雷哥,您这是做什么?小庞刚帮我换了药!”
“借来用一阵子。”雷震头也不回。
“记得两个小时后给我送回来!”
下一秒,庞左就被拽进楼梯口,一直被拖到地下二层。
途经楼梯口尽头的一面老旧的镜子时,庞左这才看清自己的模样,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衣领歪到肩膀下面,活像个在网吧被家长当场揪走的学生。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雷爷,我这是哪里惹到您了?”
雷震没有搭理他,只是不断向下,一言不发,最终到达负二楼。
庞左原以为之前雷震让他去的地方已经够特殊了,甚至他猜测负二楼的地下车库,会停放那些老爷车什么,或是堆满废弃的纸箱,或者破损的轮胎,可当他的视线看清眼前的场景时间长了他的心头猛地一沉。
这一片偌大的空旷水泥地,差不多两三百平,头顶的日光灯坏了三根,剩下的灯管滋滋作响,不停地闪烁着,惨白的光线铺满整片空间。
往常停车的区域全部清空,地面用灰色的油漆画出了一个径直七八米的圆圈,里面摆放了好几只铁皮桶,圈外是墙角,整齐摆放着一整套工具。
三把长短不一的刀,两根铁棍,一头缠绕着黑色的胶带,一柄三股钢叉,锋利的齿尖足以刺穿野猪。
和上次去的地方完全不同,但更令人胆战心惊,庞左的小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雷爷……您这是几个意思啊?”
雷震松开揪住衣领的手,迈开步子走进灰圈,弯腰拿起一把短刀,刀身不长,刃口泛着哑光,刀背带着波浪锯齿,他随手掂了掂,轻得仿佛手里捏着一根筷子。
“听说你前几天和老沈吹牛,说自己一个人能打三个。”雷震转过身,刀尖朝下,随意垂在身侧,“今天我亲自来试试,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庞左愣了两秒,“雷爷,我……那就是随口吹牛……”
“我当时知道。”雷震向前踏出一步,“但,就算是吹牛,也得有保命的底子,空口说白话没用,挨上一次刀,才能记牢教训。”
闻言,庞左的双脚就像钉在圈外,不敢贸然上前,他看的明白,这绝非表演用的道具刀,刃口打磨得锋利,刀柄布条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由此可见,这把刀见过血,而且不止一次。
“雷爷,有事咱们好好商量行不行?”庞左喉咙发紧,“您想要考核我,像上次一样拿着木棍或者塑料器械都可以,我甘愿受罚……”
雷震全然不理,他走到墙角武器堆旁,脚尖轻轻一挑,一根铁棍顺着地面滑到庞左脚边,哐当一声巨响。
“捡起来。”
庞左低头看向铁棍,一米多长,拇指粗细,实心的铁条看起来沉甸甸的,一端缠着胶带充当握柄,他弯腰握在手中,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站进圈里!”
庞左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踏入灰色的圈中。
雷震就站在七八步开外,长刀依旧垂在腿边,身形看着松松散散,可恰恰就是这份松弛,才最为吓人。
庞左见过平日里的雷震,拄着拐杖缓步而行,弯腰驼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但此刻,他的站姿完全不同,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在前脚掌,肩膀放松,腰身灵活,整个人宛如一根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会骤然爆发。
庞左忽然想起雷震曾经的身份,当了四十几年的兵,一辈子都在队里度过,遭遇过多少次生死搏杀,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人物?
“仔细听好了。”雷震平淡的声音缓缓传来,“等会儿我动手,你不用想着打赢我,不用刻意反击,更不用琢磨招式套路,你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撑满五分钟。”
闻言,庞左咽了口唾沫:“那……撑过五分钟之后呢?”
“自然会有人过来救你。”
“是谁?”
“不必打听,要是撑不到时限,你就永远留在这儿。”
雷震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骤然冲了出来。
庞左压根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长刀自下向上撩起,角度刁钻,如同地缝里窜出来的毒蛇,刀尖直刺左侧肋下,没有多余的起手式,也没有客套的寒暄,第一招便是奔着重创要人命的想法。
见状,庞左急忙向后猛退,横起铁棍挡在身前,铛的一声。
金属碰撞迸出点点火星,巨大的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接连倒退两步这才勉强站稳,他低头一看,铁棍的表面已经被劈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还没来得及调匀呼吸,雷震就已经贴身逼近,长刀调转方向,横向挥斩,刀刃贴着庞左的头皮掠了过去。
庞左甚至能感受到刀锋割裂控死我带来的冷风,擦过耳廓,削断了三根发丝。
“卧槽!”
庞左就地翻滚,铁棍胡乱朝着雷震的小腿横扫,他没指望能够击中,只求逼对方后退,给自己争取起身的空隙。
可雷震的双脚却如同焊死在水泥地上,纹丝不动,铁棍撞击在他的腿上,庞左的手腕震得剧痛。
下一秒,长刀再度刺出,只取他的心口。
庞左狼狈的侧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连忍痛的时间都没有。
下一秒,雷震的刀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死死追着他移动,刀尖瞄准的全是致命要害,包括喉结、锁骨凹陷处,左右肋缝,以及腰侧和大腿内侧……每一刀都冲着快速剥夺行动力的位置。
才三分钟!
庞左喘息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铁棍几乎快要握不住,掌心满是黏腻汗水,铁锈气息不停往鼻腔里钻,他背靠着圈内铁皮桶勉强喘息,左腿不停地发抖,右侧裤腿被地面磨破,渗出了一片血迹。
雷震站在三步之外,刀尖朝下,一滴血珠顺着刃面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瞬间晕开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
庞左盯着那处血痕,心头一紧,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桶身锈蚀渗出的锈水?
“站起来。”雷震再度开口。
庞左扶着铁皮桶缓缓起身,膝盖发出一阵酸涩的声响,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十几天前在副本中被撕裂,缝合了好几针,这才拆线没多久,剧烈的活动之下,伤口深处仿佛扎着一根细针,每动一下,刺痛都在往骨头缝里钻。
雷震的目光扫过庞左左肩,隔着外套看不出伤痕,视线却在此处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他再度发起进攻。
这一刀的角度完全超出庞左的预判,只见雷震右手握刀,翻转手腕,刀尖自右下往左上斜挑,目标精准锁定庞左右锁骨的上方。那处皮下就是锁骨动脉,一旦被捅中,鲜血就能够直接喷上天花板。
庞左飞速的在脑中推演数十种躲避的方式,没有一种来得及,铁棍握在左手,想要抬到右方阻挡,需要横跨整个胸腔,哪怕反应再快,终究还是慢上了半拍。
刀尖在距离右肩三十厘米,二十五厘米,二十厘米……
随后左肩的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整条左臂瞬间发麻,铁棍险些脱手。
庞左情急之下,高声大喊:“雷爷!”
然而,雷震的长刀没有停下,速度却肉眼可见的放缓了一丝,仅仅是短短的零点几秒的空隙,庞左抓紧机会吼出后半句。
“您这一刀奔着右锁骨来,我左边肩膀有伤,您换个位置行不行?”
刀刃在距离右肩两指宽的位置骤然停住。刀尖掀起外套的衣领,冷风擦着皮肤扫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压痕,却没有破皮。
空旷的地下车库一片死寂,只剩下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响。
雷震拿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尖纹丝不动。
庞左这才有机会大口喘着气,后背被汗水浸透,外套内里全部打湿,但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嘴没有停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准则,永远比对手多一句话。
“您仔细想想,要动手就得专业,右锁骨骨头坚硬,一刀砍上去容易卷刃,我左肩伤口还没长牢,肌肉软组织松弛,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您省力气,我也少受罪。”
闻言,雷震缓缓收刀,刀尖垂落在腿侧,老人静静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毕竟七八十岁了,连续一轮猛攻,同样消耗巨大。
他看向庞左,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这是庞左第二次见到雷震露出笑容,第一次在副本中,雷震替他硬抗攻击,靠着墙壁吐血,淡淡说了一句“还行”。
这一次的笑截然不同,嘴角扬得更高,眼角皱纹挤在了一起,像是一张陈旧的地图被风吹开了一角,但笑意里没有欣喜,更多的是一种认可。
“臭小子。”雷震抬手将长刀丢在地面上,铁器撞击水泥地,发出响亮的哐当声。
“行了,你过关了。”
庞左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铁棍脱手滚了出去,在地面打转,他低头看着肩头那道白色的压痕,又抬头望向雷震,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雷爷,您这套刀法太狠了,简直就是杀猪路子。”
“臭小子,我教你的,是活下去的法子。”雷震走到墙边,拿起一块破布,不急不躁的擦拭着刀身上的灰尘,“你要记住,现实中没人会跟你公平切磋,想要取你性命的敌人,永远会挑你看不见的角度出手。”
庞左沉默,竟无从反驳。
“对了,雷爷,”庞左抬手用袖口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说好五分钟,现在过去了多久?”
“四分半。”
“那……雷爷,我算是撑住了吧。”
“嗯。”
雷震将刀具擦拭干净,放回墙角的架子上,从夹克内兜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连按两下才点燃,青烟缓缓升腾,在惨白光柱里盘旋飘荡。
庞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活动酸痛的肩膀,方才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凛冽的杀意依旧残留在皮肤上,如同贴着冰块,一阵阵的发麻。
“雷爷,您到底想要教我什么?难道就只是学会躲一刀?”
雷震叼着烟,没有转头看他,吐出一口烟雾,半边面孔笼罩在雾气之中。
“今晚。”
庞左一怔:“今晚?”
“你带着那群老家伙离开颐和苑。”
闻言,庞左脑中轰然一响,他张了张嘴,又强行闭上,再次开口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离开?可是,颐和苑外面全是副本边界,我已经试过了……”
“那就硬打出去。”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庞左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雷震转过身,浑浊的眼眸倒映着惨白的灯光,如同暗室里两盏老旧的灯泡,声音低沉沙哑,好似砂纸持续摩擦着的模板发出的响声。
“刚才那场比试,不是教你怎么打架,而是让你牢牢记住,在生死关头,没有人会遵守规矩,敌人不会等你站稳架势,同伴不可能永远守在你身旁,你能够依靠的,永远只有两样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是脑子,只要你的思维比对手快半秒,你就多一线生机。刚才你喊出的那句话,别以为只是随口废话,那是你抓住了空隙,给我设下的心理圈套。”
庞左仔细回想方才的瞬间,自己开口之后,刀速确实放缓了,并非雷震心软,而是……
“您……迟疑了?”
“没错。”雷震收回一根手指,“你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我的大脑需要花费零点几秒来消化信息,就是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才救了你一命。”
庞左心神巨震,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第二就是学会用好底牌,底牌不一定是拳头或者兵器,你左肩有伤这件事,我从未主动提起,是你主动暴露出来,拿自身短处换取零点几秒的生机,这边是将弱点当成筹码。”
庞左喉咙发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雷震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坚硬,厚厚的老茧如同砂石,力道却很轻柔。
“午夜十二点,西侧消防通道,你先将老沈他们护送出去,其他人依次跟上,不要慌乱,我留在后方替你们断后。”
庞左猛地抬头:“您……不和我们一起走?”
“人老了,走不动了。”雷震语气平静,如同闲聊天气,“都八十多岁的身子,跑几步就喘,跟着你们只会拖累所有人,我守住通道,拦住追来的东西,你们能逃多远,取决于我能撑多久。”
“雷爷!”
“闭嘴。”雷震的语调骤然变冷,恢复了往日不容置喙的强硬,“如果你敢折返回来找我,这把刀今天就不会白白磨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庞左久久凝视着雷震,没有出声。
老人神情平淡,香烟已经掐灭,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只是嫌弃地下车库空气沉闷,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也没有悲壮的表态,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平静感知他逃亡计划。
庞左的鼻尖一阵发酸,但他强行忍住泪水,第一次见面他就清楚,雷震最厌烦别人在他面前落泪。
“我明白了。”
雷震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重,藏着千言万语。
“走吧。”他转身走出车库,“地上那根铁棍拿着,今晚用得上。”
话落,雷震已经走远了。
庞左福字站在空旷的地下车库,手里紧紧握着铁棍,日光灯持续发出滋滋噪声,苍白的光线照亮地面上灰色的圆圈,地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不曾发生。
庞左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