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庞左还坐在房间的床沿上,他已经坐了将近半小时。
刀别在外套的内侧,地图塞在左胸口袋中,齐老太的骨灰布包贴着心口的皮肤,三样东西将他的上半身箍得严严实实,简直就像穿了一副不合身的铠甲。
窗外的院子安静得有些反常,连槐树叶子都不响了,空气中凝固着一种粘稠的,带着压力的沉默。
庞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被布包上那些细碎的骨灰颗粒接住了,像是打在一层极薄的海绵上。
他站起来了三次,走到窗前往外看,后院那口井在路灯找不到的阴影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井口上方那一小片空气中泛着微微的银白,就像有什么极为稀薄的,如同蒸汽一般的东西正从井里慢慢往外渗。
第三十三分钟,他看了一眼床头那个旧闹钟,秒针走到数字12正下方时,他听见了一声响声。
从楼下传来的,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往深水里扔了一块巨沉的石头,水花没有溅起来,但整片水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下一秒,庞左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那声响之后,院子里开始有声音了,最开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冒,咕嘟,咕嘟,咕嘟……一连串细碎的气泡破裂声,绵密得如同一锅粥煮开时翻涌的沫子。
那些声音从后院古井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到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湿漉漉的呼噜声,就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喉咙里反复吞咽。
十一点三十五分,庞左推开房间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灯光洒在米白色的墙面上,将那些刚干透的朱砂符映得暗红发黑。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三楼、二楼、一楼……所有楼层的灯都还亮着,所有的门都关着,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醒着。
他能感觉到那种绷紧而等待的沉默从每一道门缝里渗出来,和井里渗上来的水汽混在一丝起,将整栋公寓楼的空气腌成了一种发咸发苦的味道。
他一层一层的叫人,先从三楼开始,但是没人开门,也没人应声,仿佛屋子里压根就没人。
庞左来不及多想,往下走了半层,停在了二楼到一楼的转角窗口,这个窗户正对着后院。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掌心带下来一片潮湿的凉意。
紧接着,后院那口井……在动。
当然,不是井本身在动,是井口上方那一整片空间在动,那些从井里渗出来的银白色水汽……或者说不是水汽,是某种更为浓稠且更有质感的东西……正在井口上空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倒悬的,缓慢搅动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井口那个漆黑的圆洞,而漩涡的边缘已经扩散到了半径三四米的范围,将后院那一小片水泥地面罩了进去。
下一秒,庞左看见地面的颜色变了,原本灰白的水泥地面开始发黑,那种黑是从井口往外蔓延开来,就像有人从井底往上倒了一桶浓墨,墨汁顺着地表的细微裂缝一圈一圈地晕开,黑到了槐树根下,黑到了后院的晾衣架底下,黑到了那画面了朱砂符的侧门门框的脚边。
然后,那些黑色的东西,开始往上升。
庞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井口那个漆黑的圆洞忽然鼓了起来,仿佛一只巨大的,被塞紧的瓶口突然拔掉了塞子,瓶内的东西因为压力差猛地往外涌。
一股黑色的,粘稠的,蠕动的物质从井口喷了出来,不是喷泉那种向上的且有弧度的喷射,是一种溢出来,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将这种物质往上顶,顶得它从井口边缘翻了出来,然后淌下来,堆叠在地上,下一秒继续往四面八方摊开。
那种物质的质地让庞左的胃莫名拧了一下,它看起来介于液态和半固态之间,表面泛着一种油腻的,像冷却的猪油那种带纹路的光泽。
此外,它蠕动的方式更让人不舒服,它不像液体那样自然流动,而是像一堆被绞碎的,勉强粘连在一起的东西在缓慢地爬行。
那些纹路实际上是细小的颗粒和纤维在表层聚散离合的轨迹,每一寸表面的运动都像是一团碎肉在试图拼合,又不断地被新的涌出来的物冲散。
庞左将窗户玻璃上的那层雾气重新抹了一把,脸贴的更近了,没多久,他看见井口边缘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人手,五根手指,关节分明,指甲完整,但……那只手是青灰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
手指扒在井口的砖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可就算是发白也是青灰色的白,就像是骨头的颜色直接透过了皮肤。
那只手之后是另一只,两只手扒住井沿,将什么东西从井里撑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人形。
但,那个人形从井口钻出来的时候,庞左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了的声音。
可它的四肢不对,那东西的手肘和膝盖是反的……肘关节朝外翻开,膝关节朝前弯折,整个四肢呈现出一种所有关节都忘错误的方向扭曲的形态。
它从井口爬出来的动作像一只翻了壳的甲壳虫在挣扎着将自己正过来,但正过来之后更吓人了,因为它站起来的方式是完全违背了人体结构学,大腿向前折,小腿向后撇,脚掌整个翻转过来,脚心朝上,脚背着地。
紧接着,它站起来了,青灰色的皮肤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阴沉的光,没有穿衣服,也没有毛发,甚至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皮肤表面密布着细碎的,像地图一样龟裂的纹路。
它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锁骨,整张脸埋在了阴影里。
庞左看见它朝公寓楼这边转了转头,那个动作像一只鸟歪着脑袋,但歪的角度太大了,几乎是九十度地横过来,左耳贴到了左肩的骨头上。
然后,它张嘴了。
距离隔了将近三十米,庞左还隔着一扇双层玻璃窗,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将嘴贴在他耳廓外面不远处说的话,又轻又近又凉。
“小庞……”
闻言,庞左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是齐老太的,无论是声线,还是尾音的上挑,或者是说话时字与字之间的那种微妙的黏连,都是一模一样。
她消失之前每天早上准时从楼上下来吃早餐,又或者买一碗土豆泥糊糊,偶尔还会和他说上一两句话,“小庞,它以前不笑的。”就是这个声音。
“小庞……开门……”
三十米外,那个人形的东西在后院水泥地上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脚掌翻过来着地,踩在黑色的粘稠物质上,脚心朝天,五根脚趾蜷曲着,但每一步它走得都很稳,落脚无声,就像猫科动物一样将重量均匀分散在脚掌的边缘。
“姨来看看你……”
庞左站在窗户后面,右手握着刀柄,指节抓得发白,他的喉咙发紧,紧到吞咽都困难,鼻腔之中泛上来一股酸热的潮气,但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人形在黑色粘稠的物质中缓慢走动的身影,它走过那棵槐树,槐树根部的黑水被它的脚踩出了凹陷,又慢慢回弹恢复。它走到后院侧门门口,停在玄机子画的那道朱砂符前面。
符没有发光,它只是一道暗红的,干透了的痕迹,在墙面上安安静静地拓着,那个人形站在符号前面,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足足停了十几秒,然后它绕开了,沿着门框的边缘,绕过那道符,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面向公寓楼的侧墙。
“小庞……”
庞左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退后两步,从窗边离开,转身回到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锁好,又将窗帘刷的一下拉严。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耳机,那是一副有些年头的耳罩式耳机,海绵套已经磨得发白,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件电子产品。
他插上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微微发抖,难怪那些人都不愿意开门了,他没多想,找到那首他下载了很久的但从没停过的音频文件。
《大悲咒》,全长四十七分钟,他戴着耳机,将音量推到最大,梵唱和法器声汹涌地灌进耳朵中,将院子里那个声音切断了。
但,庞左还是能看见。
他站在房间窗户内侧,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那个人形正站在公寓楼侧的墙外,青灰色的身体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轮廓微微反着光,它的头贴着墙壁,像是在听墙里面的动静。
现在看来,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可能……根本就走不了。
庞左将窗帘的缝隙拉死,然后对着那面深蓝色的窗帘,用他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但他没注意,音量在自己的耳朵中被《大悲咒》淹没了,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齐姨,您别怪我,这门我肯定是不会开的。”
庞左在黑暗的房间里站着,贴着心口的布包温温的,骨灰的颗粒在他心跳的震动下微微摩挲着粗棉布的内层。
“您要是冷,”庞左又说,“我给您烧件羽绒服?”
窗帘外面的人形停了,它把贴墙的头收了回来,重新站直,当然,如果那种反关节的姿势能叫站直的话。它面朝庞左窗户的方向站了几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再发出来。
下一秒,它转了转身,慢慢走回井边,然后跳了下去。
庞左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墙壁上,耳机里的梵唱还在嗡鸣,震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伸手去按暂停键,手指碰到了屏幕时,公寓楼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停电,是那种有顺序的灭,一楼西侧先暗,然后往东,又往上蔓延,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着一盏地推过去,熄灭的间隔几乎均匀。
三秒之内,整栋颐和苑公寓楼的照明系统全部归零。
不过瞬间,黑暗就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庞左摘下耳机,耳朵里还残留着梵唱的回响和那种低频的嗡鸣,但他同时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动,压低了嗓子说话。
“咋回事啊?”
“灯……”
“别慌……”
“小庞在哪……”
庞左摸黑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但那种纯正的黑色中,他似乎能辨认出几团更深的影子在移动。
但那些影子的轮廓不对,太矮了,又太宽,边缘模糊得像在水中晕开的墨迹。
庞左猛地将门关上了,退回房间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209的窗帘。
他房间的窗帘被他拉严了,所有的缝隙都被他从内侧用夹子别死了,但现在,因着对面209房间的原因,窗帘布面上晕开了一片光。
那种光不是外面照进来的,因为那光的颜色不对。
也不是路灯的昏黄,不是月光的银白,而是一种幽幽的,像萤火虫腹部分泌物一样的绿。
庞左转过身,窗帘上那片绿光缓缓地扩散开来,从中央往外晕开,仿佛有人将一管荧光液体滴在了布料的背面,并且液体正在一点点渗进纺织品的纤维中。
正面深蓝色的窗帘被那片绿光由内而外的浸染,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匀称,到最后,整张窗帘都变成了一堵发光的墙,幽绿色的,均匀且不透光的墙,像是窗外有什么巨大的光源正在紧紧贴着玻璃从外面往里照。
庞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幽绿的光将他整个房间染成了水底的色调,他的脸,他的手,那堆在床头柜上的旧日历,墙面上那张苏樱送的水彩画……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上一层冰冷的,荧光般的绿。
这时,耳机掉在地上,里面的梵唱还在继续,但音量小下去之后,那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面上传来的。
庞左低头看了看自己贴在心口位置的布包,粗棉布在绿光的映照下变成了墨绿色,那根红绳在绿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就连布包里的骨灰似乎都在微微发着暖,在那片冰冷的绿光中间,他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块温暖的,隐约发着光晕的区域。
他握紧布包,指腹按住了那根红绳结。
窗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绿光的背景下移动着,那是黑色细长的轮廓,贴着玻璃缓缓划过,像一条极长的手臂在窗外抹过。
庞左盯着那些轮廓看了三秒,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将耳机戴回耳朵上,将音量推到最大,梵唱重新灌满耳道。
窗外那些轮廓还在移动,但它们没有试图破窗。
绿光持续了近十分钟,然后慢慢黯淡下去,就像退潮一样从窗帘表面收走。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陆济苍的声音,在黑暗中稳稳地响了起来,“灯来了,各屋检查,庞左,你在哪里?”
庞左睁开眼睛,摘下一边的耳机。
走廊里的灯,正在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从一楼往上走顺序,跟灭灯时一模一样,只是逆了过来。
暖黄的光顺着楼梯井往上升,将整栋公寓楼重新照亮。
他拉开窗帘,窗外后院恢复了一片漆黑,路灯在原有的位置上亮着,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井口上方空荡荡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剩下。
下一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在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迹,像是指印,五根手指的形状,但颜色浅的像淤青刚刚浮现,他拿左手蹭了一下,但蹭不掉。
接着,庞左看了看窗户上的玻璃,窗帘已经拉回了原位,对面209的窗户在夜色中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光。
但,在玻璃右下角,有一块区域摸起来比别的地方凉了半度。
庞左的指尖摸上自己房间窗户时,仿佛和对面有了感应,像是碰了一层极其薄的霜。
他走回床沿坐了下来,耳机里的梵唱不知什么时候播完了,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噪音,滋啦滋啦地响。
闹钟显示,十一点五十。
十五分钟,从井喷到灯灭刀绿光亮起再到退潮,一共十五分钟,比他以为的长,比实际能承受的短。
庞左将耳机搁在床头柜上,将刀从外套里抽出来放在枕边,又将地图从胸口口袋取出来展开在膝盖上。
借着重新亮起来的灯光,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画个圈的防空洞入口。
然后,他又摸了摸心口的布包,布包还是暖的,在这间被绿光浸透过的房间是,只有这一小块东西保持着人的温度。
他站了起来,将地图重新卷好塞回口袋中,刀别回腰间,布包系紧在纽扣上。
十一点五十。
该叫人了。
他推开房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着,照着他往前走。身后房间的窗户,却在彻底关上门后,暗了下去。
窗户玻璃右下角那片凉意,在无人在场的时候,缓缓地自行消失了,就像一块霜被看不见的体温融化了。
但,那层凉意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痕迹,在玻璃内侧,用指腹划过才能感觉到的那种极浅的磨砂质感,拼成了一个字,笔画歪斜,像是有人隔着玻璃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那个字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