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柱从房间门口打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晃出了一圈亮白的光斑。
他刚敲完孙叔的门,却发现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遍时,他的指节磕在了门板上,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的清晰,但门后面依然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伸手按了按门把手,没锁,下一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叔的房间在212,靠着楼梯口,面积比庞左房间还小三分之一,摆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三门衣柜,还有一张写字桌。
庞左手上手电筒的光扫进去时,庞左先是看见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每个角都用手指掐过,像是部队里退伍老兵保留下来的习惯,枕头摆在被子上方正中,枕巾拉得平展展,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字条。
手电筒的光移了过去,白纸黑字,压在孙叔常用来喝水的那个搪瓷缸下面。
庞左走过去拿起来看,字迹潦草但清晰,用的是写字桌抽屉里的那只英雄牌钢笔,墨水快干了,笔画有断有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
“小庞,对不起,叔有老婆孩子,我知道这样做挺怂的,但是我昨晚想了很久,还是想回去看看他们。这几个月,你帮了我很多,我心里都记着,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酒,保重!”
庞左手电筒的光在纸条上定了几秒,然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站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柜门开着半扇,里面空了大半,孙叔将他那几件换洗衣服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件旧棉袄挂在衣钩上,袖口磨得发亮。
“行了,”庞左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声,“路上小心。”
他退出房间,将212的房门带上,转身往楼下走,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劈开了黑暗。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被井喷那阵冲击影响了线路,一楼到二楼只在楼梯转角留了一盏应急灯,惨绿惨绿的那种。他踩下去的水泥地在脚底下嘎吱响,每一声都在替他数人。
一楼厨房那边有光,暖黄色的,庞左拐过楼梯口,看见食堂的灯亮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飘着一股红烧肉和面粉混合的香味。
他走进厨房时,案板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篮子馒头,白胖胖的,个个掌心大小,底部的笼布还带着蒸汽的潮润。
旁边是一大锅红烧肉,已经盛在搪瓷盆里了,肉块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汤汁收得正好,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锅盖上压着一张纸条,笔迹是厨房张姨那种圆圆胖胖的字,像她本人一样敦实。
“小庞,我回老家了,馒头装了一篮子,肉在锅里,带着路上吃。电饭煲里有粥,保温档亮着呢,你离开之前喝一碗,别饿着肚子。张姨对不住你,这个月的工资没领,你留着用。”
庞左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没有配合上,他将纸条也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拿了个塑料袋将馒头装了进去,馒头还温着,隔着袋子暖着他的手心。
他又找了块干净的笼布将搪瓷盆盖严实,放在灶台最里面,用锅盖遮住,万一他们回来还能吃。
电饭煲的保温灯确实亮着,黄澄澄的一小点,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白粥煮得刚刚好,米粒开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飘着淡淡的清香。
庞左拿碗盛了一碗,三两口喝完了,胃里瞬间暖和起来,那股从后院井里带进来,浸透骨头缝的凉意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月薪3500,”他将碗洗了放回碗架,对着空荡荡的食堂说,“我到底图啥?”
然而,无人回答。
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案板上的刀架空空荡荡,张姨将她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也带走了。
庞左看了一眼空刀架,心想她到底还是带着东西走的,没完全空手,挺好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厨房,背着一兜馒头走出了食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前台的接待台,平时这里总有护工值班,三班倒,夜班是小刘和小陈轮流,两男一女轮着来。
现在,接待台后面也空着,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式座机搁在台面上,话筒歪歪一边,像是谁走得太急没放好。
庞左将话筒扶正了,听见里面传来规律的忙音,嘟嘟嘟……就跟心跳似的。
他接着往二楼走,二楼住的基本都是半自理的老人,夜里上厕所需要人扶。
他敲了四间屋子,每间门都开了,里面的灯亮着,老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不等他说话就先开口。
207的李阿姨说:“小庞,我儿子刚才来电话了,说要接我回家,你帮我跟老孙说一声,我明天……”
庞左打断她,“李姨,孙叔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儿?”
“他……回家了。”
李阿姨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跟着紧了三分,“那……那你呢?”
“我再看看,”庞左说,“您先歇着,我去看看其他人。”
他合上207的门,继续往前走,210的王叔半开着门,头顶的灯晃得人眼花。
老人在窗前站着往外看,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小庞,后院那口古井好像有动静,我刚才看见……”
“王叔,您看错了,”庞左说,“您将窗帘拉好,别往那边看。”
“可我听见有人在叫……”
“没有,您听岔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房顶灯的白光,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将窗帘拉拢了,“那你忙。”他说。
庞左继续往前走,三楼到了,手电筒的光矮下去了一截,像是电池开始失去了电力,他拍了拍手电筒的屁股,光又回来了一些,但明显比刚才偏黄了些。
他走到301门口,里面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他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看见老沈坐在床上,那包油布中裹着他最在意的工具,就放在脚边。
老沈没睡,听见门响就转过来脸来,圆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了庞左一眼,就一眼。
“人都走了?”老沈问。
庞左没瞒他:“孙叔走了,张姨也走了。”
老沈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庞左,“我刚才数了数,这会儿在这栋楼里能走的人,算上你我,一共十八个,剩下都是跑不动的,不想跑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没跑的,你挨个敲门问过了?”
庞左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老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写得清楚,十八个人,后面列了很多名字,有熟悉的,也有没听过的,拍在最后的一个名字就是庞左。
“没全问。”庞左将纸折好收进口袋中,跟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但你说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留下的。”
“那你就别挨个问了。”老沈说,“省点脚力,你就拿着手电在走廊里走一圈,让大伙儿听见你的脚步声就行。”
闻言,庞左看了他一眼。
老沈补了一句,“他们听见你在走,心里就踏实了。”
闻言,庞左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房门,这才打开了手电筒。
他站在走廊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均匀得如同钟摆。
手电筒的光在他前面开路,晃过每一扇门,每一面挂着旧相框,每一盆摆在窗台上的绿植……
当他走过303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被窝里闷出来的,“盘子哥,我在。”
然而,庞左的脚步没停,但他回应了一声,“嗯。”
走过306,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光,雷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平稳的,像他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调子:“小子,走你的,别停。”
“知道了,雷爷。”
走过停尸房,门没关严,玄机子的马灯在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黄,他没有说话,但庞左听见毛笔在碗沿上刮过的声音,他还在准备的,庞左继续往前走。
走过310的时候,门里面悄无声息,但他忽然想起那是陆济苍的房间,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敲门,准备继续往前走,这是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庞左。”
庞左停了下来,等着他继续开口。
“防空洞入口的钥匙在我外套兜里。”陆济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虚虚的,像是说话的人正靠在门的内侧,和他背对着背,“你走之前记得来取。”
“好”下一秒,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四楼的楼梯口,庞左没有上去,因为四楼住的基本都是失能的老人,二十四小时都需要护理。
但,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四楼走廊的灯全都熄了,一片漆黑,可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苍老又细弱,还断断续续的,是住在405的五奶奶在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掉牙的民谣,调子晃晃悠悠的,上句接不上下句,但她还是一直哼着。
庞左站在楼梯口听了半分钟,那个调子像一把旧钥匙,慢慢插进他胸腔中某个生锈的锁孔,转了一下,下一秒,他的眼睛有点儿发酸,他抬手用袖子蹭了蹭。
“五奶奶,”庞左喊了一声,“我听着呢。”
四楼那个哼歌声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调,又继续哼,这回换了一首欢快点的,像是让他不要杵在楼梯口发愣。
庞左转身往回走,手电筒的光已经明显暗了下来,电池快要撑不住了,光柱从原先的雪白变成了现在的昏黄,边缘开始模糊。
他放慢了脚步,让那脚步声尽量清晰,一步,一步,又一步。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208的李姨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小庞……”
庞左回头。
李姨手里拿着一壶热水,递了过来,“你杯子呢?我给你倒点水,一晚上跑上跑下的,嗓子都要哑了。”
庞左看着那只水壶,还是老式的铁皮壳子,红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铁白,它将水壶举在门框外面,胳膊撑着门板,像是怕将门关上了似的。
他走了过去,将自己那个折叠杯从外套口袋里掏了出来,李姨给他倒了大半杯,热水冒着白气,隔着杯壁仍旧烫着他的掌心。
“谢谢李姨。”
“谢什么,”李姨缩回手,水壶搁回门内的地上,“我也就能干这个了,你带着水,别喝凉的。”
庞左端着那杯热水回到走廊里,水汽氤氲上来,扑在他脸上,温温的,他走在走廊中央,环顾着四周。
一楼的食堂灯还亮着,二楼的几间屋子门缝里露着光,三楼老沈在屋里不知道捣鼓着什么,四楼的五奶奶的调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
整栋楼,加上他,能走的十八个人。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该黑着,深秋的夜长得像一根绷不断的弦,后院方向没有任何的声响,井口安安静静,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喷涌更让人心里发毛。
太安静了,就像暴风雨前的那种过分的沉静,连树叶都不肯动一下。
庞左将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水太烫了,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路。
他抬头看着走廊上那些门牌号,从201到312,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他忽然想起来,这栋楼里平常住着几十个老人,护工加上管理人员也有十来个人,早晚两班倒,食堂三个人,后勤两人,加起来都有十二三个人,现在就只剩下十八个人。
但他走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那些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庞,我们停着呢。”
“小庞,你别怕!”
“小庞,我老了跑不动了,你自己走。”
庞左端着那杯热水,在走廊中间站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彻底暗下去了,他也没有换电池,就那么捏着一只空壳子手电站在黑暗里,听周围的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苍老而平稳的声音。
“跑不动了。”他自言自语,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可我还动得了。”
他将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折好塞回口袋里,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窗帘拉严了,窗户玻璃内侧那片凉意消散了,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有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十二点三十五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庞左将背包从衣柜里翻了出来,他提前收拾好的,充电宝、瓶装水、备用电池等等,现在他又将那兜馒头塞了进去,然后将地图、刀、布包检查了一遍,全都还待在原位,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格是空的,从井喷那阵开始,手机就没有信号了,他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一长串名字,最后停留在第一个……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没有拨出去,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很远很远的,防空洞那个方向的远处,似乎有一点极淡地暖光,像什么人提前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庞左看着那个方向,将背包拉链拉好,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走廊里寂静无声,但在他看不见的那些门后面,十七个人几乎同时听见了那两个字。
有人捏紧了被角,有人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有人将马灯的灯芯挑了挑,还有人讲手机里存了一辈子的那张全家福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然后,所有人都等着,等着那扇门打开,等脚步声穿过走廊,等他敲响第一扇门。
而庞左站在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等了三秒。
下一秒,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