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花了七分钟,做了一件武器。
他先是从储物间翻出一根拖把杆,铝合金材质,中间空但胜在结实,他将拖把头拧下来扔了,又溜进厨房,从案板下面的刀架上摸了一把砍骨刀,虽然张姨带走了菜刀,这是剩下那把备用的,刀刃不算锋利,但足够沉,也足够厚实。
紧接着,庞左用铁丝将刀柄在拖把杆头上缠了三圈,又用钳子拧死,接着在连接处裹了两层胶布,防止松动。
成品武器在手里晃了晃,刀头微微下沉,重心靠前,不像长矛,倒像是一把变形了的砍刀,只能说是凑合用。
庞左站在房间窗口最后往外看了一眼,后院井口那片黑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湿润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亮光,但井口周围那一圈水泥地上,站着人。
或者说,站着像人的东西。
庞左数了一下,十七个,它们围着井口站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面朝公寓楼的方向,后背微微佝偻着,头颅低垂,姿态像一群信徒在朝拜一座沉默的神殿。
那些东西青灰色的皮肤在夜色里几乎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但路灯的余光从侧面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反关节的四肢轮廓清楚地勾勒出它们不属于人类的本质……手肘外翻,膝盖前屈,脚掌翻折着地。
但,它们很安静,比刚才那个齐老太声音的客人要安静许多,并且,它们没有呼喊,也没有叩门,甚至没有试图靠近,就只是站着,微微鞠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庞左将自制的长矛握在手里掂了掂,推开了房间的门。
然而,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关着,但每扇门后面都有人醒着。
庞左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安静而等待的绷紧的目光隔着门板钉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接待台后面还亮着那盏暖黄的小灯,他走过前台,推开侧门,脚踩到后院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间,夜风翻了个面,从井口的方向乱了过来,将那片油膜一样的湿润气息送进了他的鼻腔之中。
那种味道是铁锈,尘土和某种腐败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就像在闻一盒放了许久的旧钉子。
庞左走得很慢,长矛横握在胸前,刀尖朝前,铝合金的杆身被他握出了汗水,井口周围那十七个所谓的人形没有任何动静,依然低着头,朝着公寓楼的方向躬着腰。
庞左在距离它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站住了,这个距离够他看清一些更为细节的东西。
那些人形的东西后背上,每……一具都有纹身。
不,准确来说,那是条形码,天枢集团的标准格式,黑白相间的竖纹,排列均匀,底下的数字串被青灰色的皮肤对比了大半,但那个格式,庞左实在太熟悉了。
他之前无意间的行政办公室电脑里见过这种编码,天枢集团内部系统的资产追踪码,前六位是区域代码,后八位是个体编号。
每一个都有,写十七个人形,十七串条形码,从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到腰际,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就像一排排被烙进皮肤里的印章。
庞左站在原地,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好几圈。
天枢集团的条形码不可能出现在系统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身上,除非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天枢系统的产物,但一开始就没人提过这个。
创始者也没提过,哪怕之前碰到了天枢负责人,。还有出现的副本,都没有这样的特征,没有纹身,没有标识,就像是被格式化过的干净数据。
但,这十七个东西是脏的,它们背上的条形码是它们的出厂标识,如同一个个没来得及被清除的旧标签。
庞左咽了口唾沫,他理智的那半边脑子在尖叫……回去,锁门,别管了,等天亮……
但他另外半边脑子想起了一件事,陆济苍的手绘地图上,后院井口周围的红点分布有一个规律,越靠近井口的红点越密集,但红点本身没有往公寓楼方向蔓延的趋势。
那些红点标注的是它们出现过的位置,这意味着这些东西可能早就在井口附近活动了,但,它们从未靠近过公寓。
它们是在等,可在等什么?
庞左握紧长矛,清了清嗓子,然后将肺里的气全都顶了出来,冲那十七个背对着他的青灰色的身影喊了一声,“喂!”
他的声音在后院空旷中弹了一下,撞在公寓楼的墙壁上又折了回来,带了一点点回音。
这时,十七个人影同时转头。
那个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所有的头颅在同一瞬间从低垂的状态抬起来,转过来,面朝他的方向。
十七张脸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同时露出了正面,这样的场景让庞左的后背猛地绷紧。
原本,他对那些脸是有心理准备的,但真正看到时,胃里还是抽了一下。
隐约留着人类轮廓的五官,但皮肤的质地如同蜡,眼球上浑浊的白,没有瞳孔,嘴巴的位置只有一条横向的裂缝,没有嘴唇,裂缝边缘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就像一根没有切开的缝合线。
但,他喊完之后,他们没有动,就只是转过来看着他,那些没有瞳孔的,浑浊的白眼球朝着他的方向,像是某种视觉系统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扫描着他的轮廓。
庞左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十米的距离,十七个东西,如果它们真要扑上来,他手里这把拖把长矛顶多捅一个半。
但,他刚才喊了一声,它们没有攻击,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它们只是纯粹的敌意单元,在他发出声源的瞬间就应该集体启动了。
庞左深吸了一口气,拖把杆握得掌心出汗,但他将声音稳住了,像是在和张姨说话时一样的平常语气,“你们……认识袁自晟吗?”
空气突然凝了一瞬,那个领头的,也就是站在环形最外侧的那个,个头比其他几个稍微大一点,背上的条形码前六位是620007,比他身边那一串都要清晰,它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和之前那个齐老太一样声音的客人一模一样,左耳贴在左肩上,整张脸横过来至少九十度。
然后,它的嘴巴裂开了。
那条横着的裂缝慢慢张开,没有嘴唇的遮挡,裂缝的边缘皮肤像老化的橡胶一样外翻,露出一片暗色的,布满细密颗粒的口腔内壁。
奇怪的是,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就像一根被掏空的管道横截面。
但,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不是它自己发出的,更像是有极微弱的电磁波在裂缝周围振动,将某种被解调过的信号转译成人能听到的音频。
这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像信号极差的老式收音机,单词之间卡着沙沙的噪音,“袁……自……晟……”
庞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听到第二个字时就已经开始冒冷汗了,等到那个晟字拖出一个沙哑的尾音时,他的整个后背都麻了。
“袁……自……晟……开……了……”
“门……”
“门……”
第三个门字拖得特别长,电磁声在结尾处断掉,沙沙的噪音持续了两三秒才消散。
领头的那个人将嘴合拢了,横着的裂缝重新变成了一条紧贴的线,歪着的头慢慢正了回来,那些没有瞳孔的白眼球仍然朝着庞左的方向。
庞左站在原地,长矛的刀尖微微往下垂了几寸。
“他开的门?”他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几分,嗓子眼发紧,将那几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迫。
然而,十七个人同时点头。
那个动作整齐的程度比刚才转头时更甚,头颅同一时刻往下一沉又抬起来幅度均匀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没有迟疑,没有个体差异,十七个头颅同时点了下去,再同时抬了起来。
见状,庞左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后退,他看到那些白眼球在路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一片浑浊的玻璃表面反射了从楼顶某扇窗户漏下来的光。
那个反射的角度不对,不像是眼睛在看他,更像是它们的眼球内部有一层反光膜在被动的反射环境光,简直就跟猫眼无异。
“门是他开的,”庞左将长矛重新端了起来,刀尖指回前方,“什么门?是那口古井?”
领头的那个人的嘴没有再张开,但它抬起了右手,那只青灰色的,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的右手,指向庞左身后。
也就是,指向了公寓楼,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公寓楼一楼大厅那扇玻璃门。
庞左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暖光的小灯亮着,接待台安静地待在原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一切正常。
然而,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那十七个人动了,集体转身,面朝公寓大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它们走得很慢,但很稳,脚掌翻折着地,脚心朝上,五根蜷曲的脚趾在水泥地面上微微撑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如同两栖动物爬行时的韧性弹力。
它们从井口周围的环形散开,收拢成一列,朝着公寓楼的正门方向走了过去。
庞左站在它们和公寓大门之间的那片空地上,长矛横握在胸前,刀尖对着最前面那个领头的东西,他的腿肚子在抖,但他没有让那抖传到膝盖以上。
“再往前走一步,”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可就不客气了。”
领头的那只怪物没有停,它依旧走得很稳,距离庞左还有五米、四米、三米……
那些白眼球在路灯下始终朝着他的方向,嘴巴的裂缝闭得紧紧的,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它背后的那十六个人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像一列安静且匀速推进的队列。
庞左的手腕开始发力,拖把杆的重心朝前倾,刀尖微微上挑。
他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只剩一片被压实了的空白,像是将那十七个人和他之间这三米的距离里所有空气都抽空了。
领头的怪物走到他面前一米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它站住,歪着头,像是又扫描了一遍他的轮廓。
然后,它举起右手指向公寓的大门,那只青灰色的手臂缓缓从侧面抬了起来,越过庞左的肩膀,指向他身后那扇亮着暖光的玻璃门。
庞左顺着它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公寓大厅中,接待台后面那盏小灯还亮着,但灯光的颜色变了。
从一开始的暖黄色变成了淡白,而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从楼梯口里慢慢走了出来。
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棉布背心,外面披着那件磨得发亮的军绿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一顿,像每一只脚都要先在地上踩实了,才会去抬另一只脚。
雷震站在接待台前面,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院子里的庞左和十七个人对峙的画面。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庞左看着雷震那双浑浊的,但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绷了半晚上的弦忽然松了那么一丢丢,他转过头来,对那个领头的人说了一句,“行吧,你们进来,但一个一个走。”
领头的那个怪物歪了歪头,白眼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它绕过庞左,走进那扇自动滑开的玻璃门,步伐平稳地穿过大厅,停在雷震面前三米远的位置。
雷震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灰色的人形,看了足足好几秒,这才开口道,声音沙哑,“袁自晟那个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领头的那个怪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背上的条形码在大厅暖光的照耀下清晰而刺眼,仿佛一具出厂时印错了标签的货物。
然而,后院井口的水面上,又开始泛起细微的气泡了,咕嘟,咕嘟,咕嘟……比上一回更密。
庞左站在大厅门口,长矛尖朝下拄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院,井口上方的银白色蒸汽重新升了起来,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新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漩涡。
他数了一下,井口周围的空地上,从路灯能照到的范围往外延展,地面正在重新变黑。
那种黑色蔓延的速度比上一次慢,但更均匀,就像墨水从纸面中央往外晕开,边沿整齐,不跳不溅。
紧接着,第二波次正在成型。
庞左将长矛从地上拔了起来,转身走回大厅,顺手将那扇玻璃门按了手动落锁,铁锁咔嗒一声弹进槽位,门后的电磁感应灯闪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雷震身侧,站定,扛着那把丑陋的拖把长矛,看着面前那个背上有条形码的青灰色人形
“雷爷,”他开口,“这玩意儿要是算第一次接触,那我可就亏了,连张合影都没拍上。”
雷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句什么话卡在嘴里犹豫要不要往外倒。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小子的嘴是真的硬!”
“腿也还行。”庞左接了一句,“要不您先回屋坐着,我跟它们聊聊。”
雷震没动,他拄着拐杖站在那盏变白的灯光下面,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亮了一角。
“我就在这儿看着。”他说。
庞左没再劝,他转过身,面朝那个领头的人形,将长矛往地上一拄,刀尖朝下,两手搁在铝合金杆的顶端,姿势像靠着一把锄头在地头歇脚的老农。
“行,”他说,“袁之晟开了什么门,你们想干什么,一个一个来,排好队,我先倒杯水。”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刻,后院井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那响声比第一次轻,但持续的时间更长,像有什么更为庞大的,正在成型的东西,在井底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
庞左倒了一杯水,温温的,刚好可以直接喝,他站在大厅里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边,最远的那条地平线上,开始泛起了一层极淡地灰白色。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天亮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