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将最后一口温水喝完时,大厅那盏灯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
但,那种白又不是日光灯的白,更像是从灯泡内部向外渗透的某种冷光,温度低到让人就算是站在灯下都无法感觉到半点暖意。
庞左抬头看了一眼灯罩,灯丝还亮着,但是光线从暖黄变成了冷白的过程,他没看清到底是渐变还是跳变,等他注意到时,整盏灯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他将空杯子重新折叠起来收好,转过头,那十七个背上有条形码的人形怪物正挨个排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简直就跟排队等号没啥区别。
领头的那个人形坐在第一个位置上,白眼球朝着前方,嘴巴闭得紧紧的,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你们在这里等着,”庞左想了想,对它们说了一句,“别乱走,我很快回来。”
然而,没人回应,但也没有任何东西站起来。
庞左也不在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穿过食堂,拐上楼梯,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上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从没被打开过的房间。
那是一间广播室,相当久的时间没有使用。
铁门锁着,锁头上积了一层薄灰,庞左从值班室的钥匙柜里摸出那串旧钥匙,一连试了好几把钥匙这才插进去,转了一圈,锁舌咔嗒一声弹开。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台嵌在墙里的老式广播设备,看起来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那种多波段调音台,推杆密集,旋钮上刻着磨损的数字,面板左上角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手写着颐和苑全院广播系统。
庞左拉开椅子坐了上去,手指在调音台上摸索了几秒,总算找到了总开关,拨开,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通电嗡鸣声,红色的电源灯亮了起来。
他伸手将话筒从卡扣里拽了出来,话筒是老式的有线动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海绵罩已经被无数人的口水浸成了深褐色。
庞左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按住话筒侧面的通话键,按钮底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线路接通了,至少可以正常使用。
下一秒,整栋楼里所有房间的墙角音箱同时发出了细碎的噪音,滋啦,滋啦……明显老式广播系统特有的电流声。
庞左知道这些音箱的音量平时开得都不大,但夜里太安静了,这种噪音会透过每一扇门渗到每一个醒着的人的耳朵里。
但他还是拿起了话筒,嘴唇凑到海绵罩前面,离得很近,几乎都要贴了上去,随后他开口了,用了方言。
“叔叔阿姨们!”
一句话通过音箱传出去的时候,庞左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破,因为没来得及控制气息,第一个字喷得太猛,话筒收了个气音进去,变成了一种带点沙哑的,急急的喊,和平时在食堂里喊人吃饭的那种调子完全是两码事。
“我是小庞。”
走廊里传来细微的动静那些门板后面的呼吸声好像统一停了一拍。
庞左将下一句话的节奏放慢了一点,但语速还是快,因为他脑子里没打草稿,完全是想到哪说哪,“我刚从后院回来,井里爬出来一堆东西……我也不瞒你们,看着吓人,青灰色的,反关节,但是暂时没有攻击人。它们现在再客厅里坐着呢,十七个,背上都有条形码,好像以前是天枢的员工,具体的我也不太确定。”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到话筒海绵罩上沾了唾沫星子,湿乎乎的贴着嘴唇。
“我兜里现在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水,还有一兜馒头,足够一段时间使用,现在外面天还没亮,但防空洞方向那边好像在亮着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能撑多久,我这段时间和雷爷学了一些防身的手段,虽然还是个半吊子,但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另外,我手上现在还有一把绑在拖把杆上的砍骨刀,不过在正经的玩意儿面前撑不了多长时间。”
走廊里的安静换了类型,那种静从屏息等待变成了有人在听着并且正在琢磨的静。
“所以我想询问你们的意见,咱们是出去前往防空洞躲避,还是留在颐和苑等着?”庞左的声音通过全楼的音箱传了出去,在走廊和楼梯间里反复弹跳,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我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个,但现在你们得给我一个准话,我好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话落,他松开了通话键。
微弱的噪音重新灌满走廊,庞左坐在广播室的椅子,话筒搁在腿上,盯着桌面上那排按钮,只能等着。
五秒,十秒……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安静得就像一整栋楼都荒芜一人。
就在庞左准备重新摁下通话键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楼西侧某盏灯亮了,不是那种全功率的亮起来,更像是有人按了开关。灯丝慢慢烧热,慢慢烧到正常的亮度,用了不到两秒。
暖黄的灯光从一楼西头那扇半掩的房门中透了出来,洒在走廊的地板上,像画了一道浅浅的指引线。
紧跟着,那盏灯的旁边又亮了一盏,再旁边,又继续,很快,一楼所有房间的灯在十秒之内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就像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逐间按下开关。
暖黄的灯光在一楼走廊里铺开,将那些空荡荡的,昨夜还有人值守的门厅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二楼开始亮了。
先是从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间开始,然后往两边延伸,规律均匀,像是有人在二楼走廊中间点了一根引信,火沿着两边同时烧了过去。
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紧接着,三楼也跟着亮了起来。
三楼住的老人们动作比楼下稍微慢了半拍,但盏盏灯都亮了,无一遗漏。
光从老沈的窗户,铁柱的窗户,从停尸间的楼梯口溢了出来,在楼梯外墙面上拼出一排暖黄的光格。
四楼的灯亮得最慢,但也亮了,五奶奶那间房间的窗户从里面透出的光最暗,她床头那盏夜灯只有十五瓦,但在这个季节的夜晚,那点微薄的光亮在四楼最东边亮起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夜色中微微的,安稳的亮了一度。
庞左坐在广播室里,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灯光照亮的瞬间,树影在水泥地面上拉出细碎且晃动的纹路,他握着话筒的手松了松,海绵罩上他的体温正在慢慢退去,留下一点潮湿的印痕。
这时,走廊里传出了脚步声。
最先响的是楼梯口那边的声音,有人推着什么东西出来了,那声音很慢,也很沉,轮子在走廊地面上碾过去,带着一种扎实又不会停的节奏。
庞左将话筒搁回卡扣上,拉开广播室的门走了出去,他站在三楼走廊里,低头往下看。
一楼大厅那盏白光灯下,一个人影正从楼梯口慢慢朝前移动。
雷震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往前走着,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军刺,刀鞘是黑色工程塑料,微端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的防滑胶带已经老旧了,但裹得很紧。
他身上披着一件陆济苍的旧棉袄,深灰色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半边下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镀了一层冷淡的银色
拐杖经过地板的时候,那十七个坐在墙边的青灰色人形同时偏了偏头,它们没有动,只是看着雷震从它门中间穿了过去,停在楼梯口。
庞左看到雷震抬头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他对上了视线。
老头子的嘴动了动,声音不大,但那句骂在安静的楼里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废什么话,带路!”
原本他们准备留下的,但此刻因着所有老人不动,他们决定起带头作用。
庞左站在三楼栏杆后面,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那句好嘞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看见楼梯转角处又走上来一个人。
是陆济苍,这一次他没有坐轮椅,同样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包了一层铜皮,被他握得锃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那只笔和他茶室里那幅地图用的是同一瓶墨水。
陆济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拐杖点在楼梯台阶上,笃,笃,笃,像在敲木鱼。
他身后跟着苏樱,左肩上斜挎着医疗箱,军绿色的帆布箱体,边角磨得发毛,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不锈钢止血钳。
苏樱扎着短马尾,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惊恐,也没有焦虑。就是那种我在干活,别打扰我的专注。
她路过雷震身侧时,看了眼他拐杖上的绑带,弯腰重新系了系,动作干净利落,就像给病人换绷带一样的自然。
最后走下来的是玄机子,他穿着那件灰棉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捻着一串念珠,见过他几次,庞左从没见过这东西,珠子是深褐色的老料,个头匀称,每一颗都被捻得圆润光滑。
只见他慢慢走下楼梯,马灯没有提,但袍子的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应该是折好的黄纸和朱砂笔。
庞左从三楼走下来,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下去的,踩完最后一级台阶时,雷震就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军刺的刀鞘在拐杖的侧面反了一下光。
“雷爷,”庞左站好,看向雷震,“你这拐杖,能到达老五废品站那边吗?”
雷震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行,你推我。”
“成。”
庞左转过去看陆济苍,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头,左手扶着扶手,手指很稳,他的目光从庞左脸上移到大厅里那排坐着的青灰色人形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回来。
“它们怎么办?”陆济苍问。
庞左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人形还坐在椅子上,白眼球朝着他们这堆人的方向,沉默得像一排商店厨房里的假模特。
“我出来之前跟它们说等着,”庞左开口,“但它们没答应。”
“那就带着。”雷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短促有力,“他们是袁自晟开的门放出来的,那小子不会无缘无故开门。带着走,说不定用得着。”
庞左转头看向他,“雷爷,您信他们?”
雷震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军刺,将刀鞘往大腿上磕了磕,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抬眼扫了一圈那些青灰色得条形码后背,“信不信的,不好说,先带着,带不走了再扔。”
苏樱从医疗箱侧兜里抽出一卷绷带递给庞左,“将你手上那道口子朝上。”
庞左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只有三四厘米长,渗着血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划的,大概是在拖把杆上缠刀片那会儿蹭的,他接过绷带草草缠了两圈,用牙咬断,打了个死结。
“人都到了?”庞左问。
“老沈在食堂里装东西,”陆济苍说,“铁柱在楼上帮我收地图,马上下来,一楼和二楼那些能走的都在收拾。”
“不能走的呢?”
陆济苍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灯光下那点光泽沉了一下,然后他说,“四楼那些人,我安排了值班室的老李守夜,他带了两个备用的氧气瓶。”
他没有往下说,但庞左明白那意思,守得住守不住,另说。
庞左将长矛从地上捡了起来,重新握在手里,砍骨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看大厅里那扇玻璃门,门的另一边是院子,院子再过去就是那口井,井口上方的银白色蒸汽正在缓慢扩大。
然后,他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门口这群人身上,拄着拐杖的雷震和陆济苍,背着医疗箱的苏樱,捻着念珠的玄机子,从厨房走出来拎着两个塑料袋的老沈,从楼梯上慢慢往下挪的铁柱。
每一个人都老了,每一个人的背都弯了,腿也颤了,呼吸都带着或轻或重的喘声。
但,他们站在一起时大厅那盏冷白的灯光底下,这些佝偻而苍老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的形状竟然有一种奇怪饵厚实,又不会被风吹散的重量。
庞左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十七个坐在墙角的青灰色人形,那些白眼球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就像一盏盏亮度极低的小灯。
他握紧了长矛,刀尖朝上竖了起来,在灯光里亮了一截刃面。
“那走吧。”他说,“先往西,到废品站在说,路上饿了,我背包里有馒头,老沈塑料袋里装了茶叶蛋,大家都有,别抢。”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夜风突然灌了进来,带着后院井口翻涌过来的铁锈和湿土的气息,脚踩在门外水泥地面时,庞左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灯火通明的颐和苑在黑暗中伫立着,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四楼五奶奶拿扇十五瓦的夜灯在最高处,光线最弱,但最远。
庞左将目光收了回来,朝西,迈开了第一步。
拐杖点在路面上,笃,笃,笃……帆布医疗箱的背带在苏樱肩膀上吱吱的拧着。念珠在玄机子的指缝里无声的转动。
他身后那十七个青灰色的人形也站了起来,排成了一列,沉默地跟着,背上的条形码在路灯下一条一条地闪过,就像一串来不及读完的序列号。
后院井口还在咕嘟咕嘟的翻涌着,银白色蒸汽在井口上空越旋越急,越来越亮。
颐和苑的灯还亮着,明晃晃的,照着一片空了的大厅,关了的食堂,还要叠好被子的房间……
庞左握着长矛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他往前走的时候,左手伸进外套内侧,摸了摸那个贴着心口的粗棉布包,布包里的骨灰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像一粒小小的,烧了很久的炭,被灰烬裹着,不肯熄灭。
“齐姨,”庞左在心里说,“您这灯,够亮。”
夜风吹过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远处的天边,灰白色的光正在从地平线的边缘一层一层漫上来,像是有谁在天尽头慢慢推开一扇很沉很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