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走在最前面,夜风吹着他的后脖领,将外套领子掀起来又拍下去,凉意顺着皮肤游走。
他握着那把绑了砍骨刀的拖把长矛,刀尖朝前,铝合金杆在掌心微微发颤,左手在外套口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瓶盖拧紧了,但瓶身被他握得有些变形了,水在瓶子里来回晃荡。
后院的泥巴路被前半夜那场井喷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带起来一串湿漉漉的啪嗒声。
庞左走了不到八十步,听见身后的拐杖在泥地里艰难的响动声,就像步子被什么拉扯住,有些动弹不得。
他放慢了步子,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雷爷,这段我来背您。”
“不用,我能走。”雷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看着前面。”
庞左将目光转回前方,通往废品站要穿过颐和苑围墙中间的那条窄巷子,平时能并排走三个人的砖石路,两边的墙根下堆着一堆旧花盆和破铁架子。
路灯在这段路上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隔得远,光线断成一截一截的,黑暗中段大约有十来米,深得像扣竖井。
他刚要迈步往那片黑暗中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他回头一看,是玄机子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棉袍口袋里掏出一把纸钱,黄色的,裁成铜钱形状,边角烧过一圈焦痕,开始往路面上撒。
他一边走一边撒,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只是嘴唇在动,念珠在指缝间碾着一颗一颗地转动。
“先生,”庞左压低声音,“这大半夜的您撒纸钱……”
“这是开路,”玄机子没有看他,“前面那扇黑暗的地方,有东西蹲着,纸钱铺过去,它们觉得是给自己烧的,就会让一让。”
闻言,庞左朝前面的那段黑暗里仔细看了看,路灯的边缘光线照过去的地方,确实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些比周围更深的轮廓,扁扁的,贴地趴着,就像有人蜷着身子蹲在墙角。
那些轮廓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过只是换了个姿势,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扑过来。
纸钱飘了过去,黄色的纸片在夜风里打着旋,落在那些深色轮廓面前。那些东西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贴着墙角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庞左端着长矛从它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那是和井里那些青灰色的条形码不同,这些墙角里的轮廓更暗,也更扁,就像被压扁了的人形剪影贴在墙根上。
庞左走了过去,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放慢。
穿过那段黑暗之后,路面的干爽程度明显好了不少,鞋底终于不往泥里陷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离开颐和苑的范围,月光和远处地平线的灰白光混在一起,让人隐约觉得不远处应该就是废品站,铁皮顶棚下面堆着成摞的旧纸板,报废的自行车,还有一捆一捆的废钢筋。
他之前去的时候觉得像是垃圾场,此刻在夜里看起来竟然像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
庞左手上的长矛刀尖忽然往下一沉,像是手腕被什么力道突然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并没有什么,但他的脚底下,地面似乎在动。
那种动很微妙,从脚心传上来的震动,频率极低,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翻身。
这样的振动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了,接着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大厅的方向,玻璃门碎裂的巨响,哗啦一声,像有人将整面落地窗从外面砸碎了,紧跟着是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跟人走路的声音不一样,它们落地更轻,更密,也更快,像一整排猫科动物的爪子同时在瓷砖地面上小跑。
庞左回头,颐和苑公寓的一楼大厅的灯光从碎掉的玻璃门里面涌了出来,将门口的台阶照得雪亮。
紧接着,他看见那些青灰色的,反关节的人形正在从碎玻璃的破洞里涌进来。
不是井里出来的那些有纹身的,而是第一批怪物那种更粗糙,更残破,并且四肢关节像被绞断又重新接过,面部的裂缝开得更大,露出了口腔深处的暗色。
十几个,或者更多,从碎玻璃的破洞里一个接着一个挤了进来,动作快得像涌进裂缝里的水。
“来了!”庞左喊了一声。
众人的队形在一瞬间变了,雷震的拐杖转了半个圈,面朝大厅的方向,军刺拔了出来,刀鞘扔在拐杖旁边。
陆济苍原本走在队伍尾端,这时候侧身横跨了两步,拐杖横握在手,铜包头朝外,站成了一个防守的桩位。
苏樱将医疗箱甩到身后,双手分别搭在左右两边老人的胳膊上,将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玄机子将最后一把纸钱撒完,退到队伍中间,念珠在指缝里碾得更快了。
庞左端着长矛往大厅方向冲了两步,在距离破碎的玻璃门不到十米的位置站住了,那些涌进来的人形没有立刻扑向人群,反而在大厅里散开了,就像是在短暂地适应环境。
它们的头歪着,白眼球四向转动,嘴里的裂缝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下一秒,它们集体转向门口,朝向庞左的方向,做出了要冲出来的姿态。
庞左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在训练场上最后一个回合,他躲不开的时候,雷震说了一句:“闭上眼,你就能听见它们的重量。”
当时,他并没有听懂,但在此刻他的耳朵抓住了区别,左边两个东西踩在碎玻璃上,玻璃渣在它们脚掌下碾碎的声音比人类脚步声里的同一种声音慢了半拍,它们踩下去之后停留的时间更长,仿佛在犹豫。
前方的三只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但重叠的节奏非常整齐,步频一致,像是同一个信号发出了三次。
右后方有单独一个,气息粗重,声源的位置特别低,低到像是已经贴着地面趴着了。
庞左睁开眼睛。将信息报到雷震的方向,“左二,慢!前三,快!右后,已经趴在地上了!”
随后,雷震动了。
军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从拐杖的右侧低位起手,向上撩,偏转手腕横向扫出,那把老旧的军刺在灯光里反出一整片耀眼的冷光中。
最前面的三个人形怪物还没接近拐杖两米的范围,那道弧光从它们的颈部高度平着切了过去,像收割机经过麦田,三颗头颅几乎同时脱离了身体,沿着不同的方向滚落在地砖上,青灰色的颈腔断面喷出的不是血,是某种半透明的,就像稀释过的胶质一样的液体。
拐杖的动作没停,雷震用左手晃动了一下拐杖,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军刺在旋转过程中收回,又重新递出,从下往上刺,刀尖捅进左二那个人形怪物的胸腔正中央,贯穿脊背,然后往侧面一拖,将它从行进路线中间拨开了。
不到五秒,四颗头。
雷震拄着拐杖喘了口气,额角已经见了汗,他偏过头瞪着庞左,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路灯下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沙哑,“你报那么清楚做什么?直接打啊!”
庞左端着长矛,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小截,像是没忍住,“我这不是给您当雷达嘛!”
“雷达个屁!”雷震将军刺从地上那具尸体的胸腔拔了出来,刃口上沾着半透明的胶质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报完那一串,我都听完三遍了,要等你办完了,我人都要凉咯!”
“知道了,知道了!”庞左一边出声,一边调转长矛冲向大厅侧面。
另一波人形怪物正从碎玻璃的破洞口挤了进来,比第一波多,大约七八个。庞左双手握杆,砍骨刀朝前,按照雷震教过的感觉,不用瞄,重心往前送,将刀尖当成你身体最前面的那根手指头,朝最近的那个东西的肩窝里捅了过去。
刀尖没入,铝合金杆上传来的阻力比他想象中小得多,像是捅进了一袋湿沙子里。
随后,那个东西的裂缝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就那么张着嘴站在他前面,两只反关节的手臂从侧面合拢过来像要抱他。
见状,庞左猛地抽杆后退,刀尖带出来一小股胶质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凉得他哆嗦了一下。
侧面的情况更乱,一个人形怪物从队伍的右侧方摸了过来,就是庞左刚才刺眼时听到那个已经趴在地上的,它确实一直趴着,贴地匍匐了将近二十米,从队伍侧翼绕到了老沈的方向。
等庞左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东西的爪子已经搭上了老沈外套的下摆上。
老沈比他的反应快,胖老头就地一个侧滚翻,那个动作跟他近两百斤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灵活得像一只肥硕的猫,翻出去的同时右手铲子朝后一挥,铲刃切在那东西的手腕上,胶质液体溅了他外套上。
然后,老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见状,庞左愣了一秒。
那是一张麻将牌,老沈手里捏着一张白板,胖乎乎的指节将它夹得很稳,他朝那个刚刚被他铲了手腕的客人甩了1过去嘴里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碰!”
麻将牌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庞左看清楚了这个细节,因为它转得很慢,在路灯和一楼大厅溢出来的光线之间明暗交替地翻着,然后嵌进了那个客人眼眶正中央。
白板竖着插进那个没有瞳孔的浑浊白眼球里,只剩半截牌子露在外面,牌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粗糙的塑料光泽。
那个人形怪物的动作停了,它歪着头,像是在处理有东西插进眼眶了这个信息,但它没有倒下,它只是站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抬起一只手去拔眼眶里的麻将牌。
老沈趁这个空档已经退到了苏樱身侧,白板没了又掏出了一张,这回是一张红中,夹在指缝里准备着。
庞左看着那张嵌在眼眶中的白板,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清的,介于笑和喘之间的气音,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老沈,您真行,但那句话在喉咙里打了结,没完全出来。
一楼大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从冷白跳回到暖黄,又一瞬间跳回冷白,像是在两个光源之间反复切换。
那只嵌着白板的人形怪物终于将牌拔了出来,白板从眼眶里带出了一小坨胶质液体,牌面被糊得半透明。接着它将那张牌扔在地上,裂缝嘴重新张开,朝老沈的方向迈了一步。
庞左长矛斜插了过去,刀尖横着扫向它膝盖的位置,铝合金杆擦过碎玻璃地面,响起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刀尖划到那东西的右膝盖,划开了一道口子,胶质液体渗了出来,它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退!”陆济苍的声音从后面压了过来,“往废品站退,别在这里堵着!”
庞左收回长矛后撤了两步,雷震的拐杖同时往后退了三米,军刺在另一只手上横握着,刃口对着大厅的方向。
苏樱已经领着第一批老人退了出去,老沈拎着两个塑料袋跟在后面,红中还捏在手里,随时准备出击。
庞左大致数了一下,大厅里还剩六个人形怪物在活动,加上地上躺着的那些被雷震和老沈放倒的,大多数老人都在,那十七个条形码的青灰色人形也始终跟在队尾,它们没有参与战斗,也没有逃跑,只是安安紧紧站在阴影中等待着。
庞左退到最后一步时,手心里全是汗,刀柄从铝合金杆上往下滑了两寸,他重新握紧,掌心黏糊糊的贴在胶布上,就像握着一块化了的糖。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阴影中,那群老人一个个站着或坐着,喘着气,有人的手指在发抖,有人握着随身带来的小物件……
苏樱蹲在两个老人中间拆开医疗箱,拿出一卷绷带,玄机子看着铁皮柱子站着,念珠不转了,攥在手心里握成一把。
雷震拄着拐杖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老人将军刺横放在一旁,胸膛起伏得很快,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背心。
“庞左,”雷震说,“关门。”
庞左回头,看着面前面前铁皮大门,半敞着,铰链锈了,要用力才能推上。
他走过去,双手抵住铁皮的边缘,手臂发力往中间推,门扇嘎吱嘎吱地合拢,最后一寸的时候卡住了,门底卷着一块旧木板。
庞左弯腰将木板拽出来扔了,用力一推,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门阀从外面插上。
他站在这扇合拢的铁门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呼吸粗重,手背上的胶质液体还没干,一股凉丝丝的,像薄荷又不是薄荷的气息往他鼻子里钻。
铁门里面,大厅方向传来碎玻璃被踩过的细碎声响。那些残留的人形怪物没有追过来,它们停在铁门外面七八米的位置,白眼球朝着铁门的方向,裂缝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嗅空气中的什么信息。
庞左靠在门背后,闭着眼喘了一会儿。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老沈从一堆铁皮后面探出脑袋来,“小庞,茶叶蛋还热乎着,要不要来一个?”
庞左看着他手里的茶叶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沾了胶质液体的外套,再看了看外套口袋里插着的那张红中。
“形行,”庞左将手背上那层发凉的黏液在外套下摆上擦了擦,“来一个。”
茶叶蛋剥开的时候,壳还烫手,他将整颗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
老沈凑近听了听,“啥?”
庞左咽下去,重复了一遍,“我说……一楼沦陷了,但咱们撤出来了,先吃饱,再想下一步。”
外面的那层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嗡嗡响,远处地平线上的那层灰白色的光又亮了一些,但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
庞左将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蛋黄的碎屑沾在嘴角,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站了起来,重新握紧那把拖把长矛,刀尖上还挂着半透明的胶质液体。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堆满废品的空间,又看了看蜷在柱子旁边喘息的老人和十七个沉默的背着条形码的人形。
“行了。”他说,“咱们不知道要熬多久,我这里有些吃的,大家分一分。”
他将背包放了下来,然后走开,脚步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发抖了。
但他的手,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在微微地颤着,那根刚剥完茶叶蛋的指头上,沾着一点蛋黄的碎屑,被他含进嘴里。
盐味,还有点儿甜。
他心里想,还行,没死掉,就先算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