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苑大门后面,喘气声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
庞左靠着门板坐着,屁股底下垫着一摞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的老旧报纸,油墨味熏得他鼻子发痒。
此时,茶叶蛋正在他胃里慢慢往下沉,周身开始暖和起来,紧绷了大半个晚上的神经,总算可以稍稍放松些许。
外面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远处一楼大厅不断响起的碎玻璃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稀疏。
看样子,那些游荡在外的人形怪物在铁门四周徘徊许久之后,已经在缓慢撤离。
“它们走了吗?”老沈凑上前,耳朵紧紧贴在铁皮门缝上仔细听着。
庞左此时也在凝神分辨外面的动静,喧闹声确实消失了,可他心里刚升起一丝松懈,北边的墙壁就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有人在墙外抡着大铁锤狠狠地砸上去,整面狗铁皮墙很快鼓起了一块大包,表层锈蚀的铁皮簌簌震落一大片铁锈粉末,飘洒了一地。
陆济苍撑着拐杖站起来,枣木拐杖在地面轻点了两下,他缓步走到凹陷的铁皮墙跟前,俯身蹲下,手掌轻轻贴在墙面上,鼓包大概巴掌大小,外力由外向内挤压,墙面两颗铆钉已经被扯松,丝丝凉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别听了,它们已经绕到侧墙了,”陆济苍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慌乱,“这堵墙的背后,就是公寓二楼的走廊。”
他转头扫视这外面的环境,狭小的空间堆满废铁和废旧的纸板,还有木板,高处所有窗户全部被封死了,唯有东面的那扇铁门半开着,连通外面的院子。
“它们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二楼穿墙下来,这层铁皮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庞左弯腰捡起地面的长矛,走到鼓包墙体前打量,铁皮厚度有限,零星撞击尚且能够抵挡,若是持续对着同一个位置猛攻,不出十分钟,墙体就会被砸出破洞。
他快速扫过这里的众人,雷震坐在西侧角落的木板上,军刺横放在膝盖上,呼吸尚且急促,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
苏樱正在打开医疗箱,捏着碘伏棉球,为一位老人处理手背上的擦伤。
玄机子背靠着铁柱闭目养神,手中不断捻动念珠,嘴唇微微开合,低声默念写什么。
队伍最角落,十七个印着条形码的人形静静伫立,安静得如同堆放在此处的废弃货物,没有半点动静。
“现在,我们必须尽快转移。”庞左沉死了片刻,开口说道。
陆济苍拄着拐杖直起身,视线从墙体鼓包转向铁门外,没有立刻出声,庞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通往公寓侧门的通道上。
那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窄窄巷子,夹在两栋旧楼房的中间,巷子的尽头就是公寓二楼走廊的铁栅栏侧门出口。
“走侧门。”陆济苍开口,“从那里能够登上二楼,走廊尽头有不常使用的电梯井,可以直通地下室,地下室有一面墙,和防空洞入口的管道相连。”
闻言,庞左眉头一皱,“可是,二楼走廊现在恐怕已经被它们堵住了吧?”
陆济苍没有给出答复,拎起拐杖径直朝着侧门走了过去。
庞左没法,只能快步跟了上去,擦肩而过时,他嗅到了一缕清淡的茶香味。
这位老人身上永远萦绕着铁观音的香气,不管是在雅致的茶室,还是此刻这处充满铁锈味和霉味的地方,茶香始终不散。
陆济苍从内侧推开铁门,弯腰钻了出去,庞左紧随其后,抬眼望向那条狭长的巷子。
巷子里仅剩一盏路灯还在工作,巷子不长,三四十开外,就是那扇铁栅栏推拉门。那个铁栅栏平日里常年上锁,透过缝隙,能够清晰看见二楼的走廊。
走廊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铺满地砖,可整条过道安安静静的,看不到半个走动的人影。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突然,庞左的瞳孔骤然收缩,灯光之下,无数的人形轮廓沿着墙壁整齐排列。它们静静地伫立着,彼此间距分毫不差,仿佛正在等待某种指令。
它们没有移动,也没有散开,只是一左一右分列在走廊的两侧。从栅栏视野内第一扇窗户,一直延伸到走廊转角,密密麻麻的,都都是它们的身影。
“它们在列队?”庞左压低了嗓音。
陆济苍走到铁栅栏门前,手指搭在锁扣上,却没有急于开锁。他静静注视着走廊里那些列队的怪物,沉默了将近十秒,缓缓出声,“它们在等广播。”
“什么意思?”
“就是下达给它们的指令,是清理整栋公寓。”陆济苍的语速缓慢,“一旦清理任务完成,程序就会停滞,因为系统没有后续安排,它们只能原地等候新的广播信号。长时间接收不到指令,能量耗尽之后,就会彻底静止。”
闻言,庞左思索片刻,“那我们要趁机从队列中间穿过去?”
陆济苍转头看向他,“试想一下,上百人整齐列队站在道路两边,你径直从人群中间穿过,旁人一动不动,你心里会不会发慌?”
庞左认真琢磨了一番,老实回答,“会。”
“同理,它们也是。”陆济苍继续解释,“如今原地不动,只是指令暂时暂停,一旦有活人闯入队列,底层程序立刻触发异物清除机制,就好比安保系统发现有人强行闯过安检。”
“那现在该怎么办?”
陆济苍收回搭在锁头上的手,转身向后退了两步,他站在小巷的中段,昏黄的路灯照亮半边面孔,另一半隐入幽深的阴影中,拐杖的末端轻轻敲击着砖面,笃笃笃的几声,打破巷口内的寂静。
“等。”
庞左不解:“等什么?”
陆济苍已经转身往铁门走去,佝偻的背影在巷子里愈发单薄,步伐却很快,枣木拐杖点地的节奏也变得急促。
庞左连忙跟了上去,一同回到铁门的另一侧。
陆济苍径直走向堆在角落的那堆杂物,几台报废的显示器,外壳碎裂的电视机,还有几个破损的纸箱堆在一起。他在杂物堆里翻找了片刻,从最底层的纸箱里拖出一台设备。
那是老式的投影仪,米白色的外壳边角泛黄,镜头蒙着一层薄灰,机身贴着天枢集团固定资产的标签,但大部分编号已经磨损模糊,只剩下末尾三位熟悉013依稀可辨。
陆济苍将投影仪搬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又翻出电源线和传输线,还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长缝,屏幕左下角有一块黑斑,按下开机键,风扇立刻嗡嗡转动,屏幕成功亮了起来。
桌面上是天枢集团内部系统默认的壁纸,蓝底白字的集团logo,下方印着一行标语:连接·创造·信任。
庞左站在一旁,看着他逐一接好线路,将投影仪镜头对准北侧的铁皮墙,也就是刚刚被怪物砸出鼓包的那面墙,好在凹陷位置集中在墙体下半部分,上半墙面尚且平整,足够投射出一大片画面。
“陆老,这东西您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庞左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发问。
“之前存放物资时,我提前放在这里。”陆济苍将笔记本摆到一旁的铁架上,指尖滑动触摸板,一层层点开文件夹,“在你来之前,我就预料到早晚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提前在这台笔记本里存了不少东西。”
下一秒,光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文件夹的名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对冲用。
庞左盯着文件名:“对冲?”
“金融术语。”陆济苍双击点开文件夹,列表里一排排视频文件滚动显现,文件名全都都是一串日期与编号,他选中最上方的一个文件,双击播放。
投影仪光束骤然亮了起来,一道带着淡蓝色的方形光影投射在铁皮墙面上,紧接着画面出现了。
那是……天枢集团的企业宣传片。
庞左一眼就认了出来,蓝白的logo占据着画面全屏,那句连接·创造·信任缓缓浮现在角落,恢宏的交响乐响了起来,弦乐铺底,高亢的铜管旋律贯穿整个音频。
镜头不断切换,天枢全球总部航拍的画面,实验室白大褂研究员的特写,还有数据中心一排排闪烁指示灯的服务器,员工健身房锻炼,另外还有食堂有序打饭的场景……
可以说,这是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大企业宣传片,沉稳浑厚的男中音旁白响了起来,“天枢集团始于1981年,以连接人类与未来为使命,四十几年以来,我们致力于……”
庞左微微张了张嘴,又迅速合上,看着陆济苍,“陆老,您是打算拿宣传片对付外面那些东西?”
陆济苍没有作答,伸手转动投影仪对焦环,画面变得清晰而锐利,紧接着,他将笔记本的音量拉到最大,激昂的配乐和旁白回荡在紧闭的废品站,填满每一处角落。
墙体上的鼓包依旧醒目,但是墙外持续不断的砸墙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庞左紧盯着铁皮墙面,透过铆钉松动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墙外的怪物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面向墙体,仿佛正在认真聆听传来的声响。
宣传片播放到第三十秒,画面切入集团创始人演讲片段,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演讲台上,巨大的天枢logo幕墙立于身后,经过后期优化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天枢的每一位成员,都是这个伟大事业的一部分,我们不仅是同事,我们是……”
投影画面猛地闪烁一下,光影轻微晃动,风吹动铁皮顶棚带来一阵震颤。
而墙外砸墙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庞左凑近墙面,将眼睛贴在缝隙向外张望,墙外站着三只客人,青灰色面孔,裂口微微张开,淡白的眼球死死朝着墙体方向,它们放弃了撞击,直起身躯,反关节的四肢收拢在身体两侧,脚掌反常翻折,攻击姿态瞬间解除。
宣传片播放当还剩下一分钟左右,画面再度切回到集团的logo,蓝白光纹从标志边缘扩散开来,背景音乐推向了高潮。
墙外三只怪物同时抬起了右手,动作整齐划一,手臂自身侧上扬,前臂弯折,姿势近似人类的敬礼。只是扭曲的反关节,让这个动作看上去怪异无比,如同折断的翅膀,五指并拢,指尖朝上,停在太阳穴旁边,纹丝不动。
庞左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忍不住后退两步看向陆济苍。
老人静静站在投影仪旁边,一只手扶着铁架,另一只手搭在拐杖上,神情淡然,仿佛早就预料到眼前这一幕。
“它们……在敬礼?”庞左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总觉得眼前的一幕不太真实。
“没错,是在敬礼。”陆济苍的语气平静,如同陈述基础的常识,“当它们看到天枢的标识,创始人的影像,就会触发底层行为程序。这套机制,和当年员工入职培训的企业文化训练完全同源。训练重复无数次,反应便永久刻印在它们身上。如今它们就像废弃的机器,识别到logo,自动执行预设的指令。”
庞左再次凑到缝隙观察,那些怪物依旧维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宣传片持续播放,创始人演讲的画面切换到研发中心的镜头,它们的手臂这才缓缓落了下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济苍操作鼠标,将画面定格在集团logo上,“品牌洗脑。”
铁门后面陷入短暂的寂静,老沈坐在废旧的轮胎上,手里握着麻将红中,呆呆望着墙面上投影的标志,满脸难以置信,“万万没有想到,宣传片还能这样用?”
“我在天枢待了那么久,你以为我只是端杯茶混日子的?”陆济苍关掉当前的视频,在文件列表选中下一个文件。
庞左凝视着铁皮墙上定格的蓝白logo,转头低声问道,“陆老。这个办法能撑多久?”
陆济苍拖动视频文件放入播放器,“短片最短三分钟,长的可以达到七分钟,我储存了四十多个版本,企业宣传片、内部培训录像、高层讲话以及新人入职视频应有尽有,全部播放完毕,大概能支撑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小时之后呢?”
陆济苍的指尖在触屏版上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庞左,“三个小时后笔记本电池耗尽,投影仪随之断电,这里没有外接电源,也没有备用电池。”
庞左看向笔记本电池指示灯,绿灯常亮,点亮差不多还剩下六七成,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三个小时,未必足够众人从这里顺利抵达防空洞入口。
“断电之后,它们是不是还会再度发狂进攻?”
陆济苍没有回应,第二个视频正式开始播放,这是一段内部培训录像,西装女讲师讲述天枢文化与价值观,画面循环播放集团logo与宣传口号。
铁皮墙外的怪物重新站直身体,手臂再次抬了起来,保持敬礼的姿态,墙体缝隙渗入微凉的夜风再也没有拳头撞击铁皮的巨响。
庞左走到投影仪旁,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整齐排列的怪物,这批怪物背上没有条形码,属于第二批涌现出来的存在,看上去更加原始单纯,残存的所有意识,只剩下一套入职培训程序。
三个小时。
庞左环顾这方寸之间的所有人,雷震闭着眼依靠在拐杖上,军刺横放在一旁,呼吸愈发平稳。苏樱收好医疗箱,最后一位老人的擦伤已经包扎完毕。玄机子继续捻动着念珠,节奏放缓一颗颗缓缓擦过指尖。
老沈将麻将牌重新塞回口袋中,从庞左的背包里拿出馒头,挨个分给坐下来的老人。
陆济苍站在投影仪侧边,手指轻轻搭在控制板上,目光定格在墙面的投影,投影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颧骨处的皮肤轻薄,就连皮下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庞左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陆老,三个小时之后,这些人该怎么办?”
陆济苍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扯,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画面之上,“三个小时时限一到,留在这里,我们只剩下唯一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
“冲到防空洞入口那扇大门前,在它们追上来的瞬间开门,能够顺利进去的人,就能活下来,那些……没能进去的人,就只能充当它们的能量源。”
庞左沉默不语。耳边持续传来录像中女讲师平稳的声音,讲解天枢集团第一条核心价值观,也就是连接的意义。
“什么出路?”
墙外,那些怪物们高举着手臂,如同一群被程序冻结的提线木偶。
庞左伸手摸向外套口袋,触碰到那半瓶水,瓶盖拧紧了,在口袋里轻微晃动着,塑料瓶里传来一缕凉意。他收回手,重新握紧长矛。
“三个小时,足够我将兵器打磨锋利。”
他横放长矛,刃口朝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随时携带的小巧一点的磨刀石,坐在一旁,一下一下的细细打磨。
磨刀石摩擦刀刃的细碎声响有规律的响了起来,盖过录像中不断宣讲的企业愿景。
墙外,一只只敬礼的手臂,在微弱的日光下保持着同一个角度,纹丝不动。
庞左磨刀三分钟,停下来查看刃口,新磨出来一道亮白的刃边,在投影光线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不错,这下可以再多放倒几个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开始打磨,墙外的风向开始转变,西北风裹挟着远方淡淡的潮气涌了过来。
还没有破晓,但是拂晓将至的气息,已经缓缓出现在每一寸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