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从未想过,四楼的楼梯口竟然会这般狭窄。
他背着王大爷,艰难的踏上最后三级台阶,双腿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膝盖窝里浸透着黏腻的冷汗,裤子的布料紧紧沾在皮肤上,他每挪动一步,布料就撕扯着皮肉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如同反复撕扯的胶带。
庞左抬起头,视线立刻落在前方的出口处。
连通四楼走廊的防火门敞开了半扇,门洞两侧各站着六位青灰色的怪物,将近一米五宽的通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此刻,它们齐刷刷的面向楼梯方向,在昏暗的通道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眼球分外刺目,一道道裂缝缓缓张开,口腔深处漆黑的缝隙,在微弱的光影中拉出无数细长的黑线。
见状,庞左的双脚瞬间钉死在台阶上,再也无法向前踏出了半步。
身后行进的队伍紧跟着停了下来,陆济苍的拐杖卡在台阶的边缘,雷震轻啧一声,扶着陆济苍往后倒退了半米,重新稳住拐杖,枣木拐杖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铁柱手里的管钳撞上楼梯扶手,脆响骤然炸开。
老沈肩膀上到扁担微微一晃,塑料袋里的茶叶蛋相互碰撞,滚出持续不断的骨碌声。
庞左向上掂了掂背上的王大爷,老人睡得十分深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裹挟着镇静剂残留的淡淡苦涩的气息,他将长矛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强行冲过去,有没有把握?”陆济苍的声音从后方三米的位置传了过来,平静无波。
庞左凝神紧盯着堵在门口的怪物足足三四秒,它们的站位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穿插的空隙。
一旦他出手捅刺其中的一头身旁四只怪物就会瞬间合围,直接锁住他的两条手臂,根本没有突围的机会。
“冲不过去。”庞左沉声回答,“间距太密,只要我动手,立刻就会被四面困住。”
队伍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片刻之后,雷震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语调平淡,和平日里询问食堂开饭的时间别无区别。
“既然冲不过去,那就不充了。”
拐杖在台阶平台上转了转,雷震操控着拐杖向后撤退。停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
这块平台仅有两米见方,三面墙体环绕,一面连通上下楼梯,如同一个半敞开的狭小斗室。
雷震将拐杖放在平台的墙壁上,拿起军刺,冰冷的刃口朝外。
“你们往三楼撤退,”雷震的音量不大,每个字却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走廊西边有消防通道,顺着通道下去,能抵达地下室侧门,陆济苍认得这条路线,由他带领众人撤离。”
庞左猛地回头看向脱离拐杖却站得笔直的老人,“雷爷?”
雷震握紧军刺,左手搭在刀背的中段,稳稳站着,深灰色的棉袄领口高高竖起,通风口灌入穿堂风,掀起他花白的发丝,他偏着头看向庞左,眼神沉静,“我来拖住它们,至少五分钟。”
“雷爷,我们不能丢下你!”
“菜是原罪。”雷震淡淡打断庞左的劝阻,语气平淡,嘶吼式的劝说反而远不及这句话有分量,他站在中间,浑浊的双眼直视着庞左,就像往日训练场上,看着无力躲闪刀锋的学徒,“你的实力尚且不足以抵抗。就得听从安排,让你走,就立刻走。”
庞左僵在楼梯拐角,背上的王大爷依旧鼾声不断,左手长矛杆被掌心的汗水浸透,滑腻难握。
一句“一起突围”已经冲到了喉咙口,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雷震直接抬手,将一样物件朝他抛掷过来。
那件物品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线,庞左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属方块,还残留着雷震身上的温度,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个九毫米手枪弹匣,内部填满子弹,黄铜弹底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反光。
“一共六发子弹,”雷震缓缓出声,“五发用来远程袭扰,不用奢求击杀,只要拖延它们的速度,子弹耗尽,立刻撤离。”
庞左的指尖摩挲弹匣侧面的余弹观察孔,金属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抬眼望向雷震,“那要是剩下最后一发怎么办?”
雷震双手重新握紧军刺的刀柄,抬眼与庞左对视,短短一瞥,蕴含的重量让庞左胸腔骤然收紧。
“最后一发,”雷震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留给你自己。”
庞左五指猛地用力收紧,弹匣坚硬的边缘狠狠硌进掌心,压出四道发白的印子。
他静静站在拐角,看着雷震调整握刀姿势,军刺由横握改为斜举,刀锋对准四楼防火门。
楼道穿堂风掀起他棉袄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裤子,以及一双磨损严重的老式布鞋。
“快走!”雷震沉声喝令。
下一秒,庞左转身狂奔,脚掌狠狠蹬踏台阶,三步并作一阶向下冲刺,跑动的节奏比之前快上了一倍。背上王大爷的身体随着奔跑不断晃动,老人却始终沉睡,鼾声不曾中断。
“记住了。”他说。
“滚。”雷震说。
庞左站起来,将弹匣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中,和齐老太的布包贴在一起,金属外壳碰到粗棉布的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弯腰捡起长矛,转身朝四楼东侧走廊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庞左开始跑,他弯腰弓着背,长矛横端着,从那些老人中间挤过去,从苏樱和医疗箱之间钻了过去,他跑过陆济苍身侧时,老人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数拍子。
他跑过玄机子身边时,念珠转动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沙沙沙沙一连串密集的碎响。
他跑了十来步,十步之后,停在消防楼梯口,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楼梯口的转弯平台上,雷震的拐杖已经动了。
第一波人形怪物涌到了拐杖前方大约两三米的时候,雷震的拐杖原地转了小半圈,军刺从侧面切了出去,借着腰腹的力道将最前面那个人形怪物从右肩到左胯斜着劈开,胶质液体喷溅在墙壁上,在晨光里呈一道暗色的扇形。
拐杖借着那一刀的反作用力往后动了半米,撞到墙壁上停住了,雷震顺势将刀收回来,刀尖朝下刺穿了第二个人形怪物的脚背,将它钉在原地,然后横着一拉,
拐杖碾过地面上散落的胶质液体时发出粘稠的嘶啦声,雷震的左臂拦阻中挨了一爪子,棉袄袖子从肘部以下被划成了三根布条,露出下面一道狭长的血痕,鲜红色的,不是胶质那种半透明。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右手的军刺已经换了方向,朝第三个扑上来的东西的脖颈横切了过去。
庞左看到那颗头飞起来的瞬间,雷震也在往他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隔着将近二十米的走廊,中间隔着那些正在合拢和正在倒下的青灰色身躯,雷震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他正在同时用军刺卡住了第四个客人的锁骨上方,刀刃往下一压,整个动作的力道都集中在手臂上。
所以,他不可能有余力喊出来,但他的嘴型很清楚,两个字,嘴唇闭合又张开,上唇贴着下唇再分开,发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真诚!
庞左看清楚了,那个口型跟他第一天在训练场上听到的完全一样。
雷震在那时候教他,现在有隔着走廊用嘴型告诉他,用最沉默的方式重复了那个词。
“雷爷,”庞左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将嗓子眼里那口要涌出来的热气压下去,换成了一句他自认为能说得出口的话,“五分钟,不能多。”
雷震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第三次,庞左在心里记下了。
“别废话了,快走!”雷震说。
下一秒,庞左转身,他背着王大爷,手里握着长矛,从楼梯转角平台往下撤,他走过苏樱身侧时脚步没有停,但他听见苏樱对雷震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听清,然后是……刀刃劈进某样东西里面,将那样东西从中间剖开时的声响,钝的,闷的,带着一种胶质被撕裂的短促摩擦声。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第二十步的时候,身后那些声响停了很短的一瞬,他的脚步也慢了半拍,然后声响又续上了,更轻,像是发出那些声响的人将力气收小了一些,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阻挡。
第三十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喊,从四楼传过来,隔着楼梯口,但那个声音他还是听见了,因为太熟悉了
是那个在训练场上一声“不行重来,”还有大厅里那句“废什么话,带路”……所有的雷震都可以压缩成那个频率和那个振幅。
但,那个声音隔得有些远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了两个音节的轮廓。
庞左停了下来,侧着头停了半秒,那两个音节像是成和真的某种结合。但他没有过度停留,继续迈开步子。
途经三楼平台时,有人在他身后呼喊他的名字,庞左充耳不闻,没有片刻的停顿。
一直冲到二楼楼梯口,庞左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走廊横向延伸,陆济苍拄着枣木拐杖站在走廊正中间,拐杖指向西侧尽头,那里立着一扇暗绿色的铁门,门板上印着一行白色的标语:消防通道,非紧急勿用。
“走这边,直达地下室侧门,你先行,剩余人员由我带队跟上。”陆济苍的声音沉稳。
庞左站在走廊入口,急促喘息,双脚却没有迈向消防通道,他下意识的回头,目光望向向上延伸到楼梯。
二楼视野受限,无法看见四楼拐角,可层层墙体依旧挡不住上方传来的动静。
声响隔着楼板层层衰减,沉闷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被聆听撞击。
刀锋刺入肉体的闷响,持续不断,间或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音,那是军刺磕碰瓷砖墙面和水泥地发出的回响。
庞左站在原地,背上的王大爷依旧在熟睡,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转变为绵长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将肺部彻底排空再重新填满。他盯着看不见的四楼拐角,长矛横在身前,握紧弹匣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整整三秒,他一动不动。
下一刻,一声嘶吼从四楼拐角遥遥传来,墙壁不断折射声音,导致吼声失真,仿佛从水底飘上来。
可庞左清晰辨认出来,这就是雷震的声音。
不是呼喊人名,也不是下达指令,纯粹依靠胸腔迸发的短促的怒吼。吼声落下之后,四楼的撞击声陡然变得更加密集急促,能想象到狭小的平台上,拐杖不停旋转,持续与怪物缠斗。
庞左的双腿如同钉在地面上,既没有折返上楼支援,也没有冲进消防通道,他只是静静站着,听完上面接连不断的打斗声响。
直到最后一记轻响传了出来,像是利刃划开柔软的躯体,随后刀锋重重撞在混凝土地面上。
一切的声响,骤然归于沉寂。
然后,四楼彻底安静下来,楼道内只剩下通风管持续低沉的嗡鸣,声控灯无人经过,咔嗒一声自动熄灭,周遭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这一次,庞左终于挪动脚步,朝着消防通道狂奔,他一把压下铁门的把手,老旧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水泥阶梯,台阶积着薄灰,墙角应急灯散发暗红的微光,将空中浮沉的灰尘尽数照亮。
庞左停在通道入口,最后一次望向楼梯上方。
透过扶手的缝隙,他看见了一角的景象。
拐杖的一角卡在四楼拐角平台的边缘,依旧缓缓地移动,拐杖上沾上一些半透明的胶质黏液,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黏腻的光泽。
在拐杖的左边,一颗青灰色的头颅卡在墙角,裂缝嘴微微张开,泛白的眼球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再也没有一丝生机。
拐杖又缓慢的移动了半圈,然后彻底静止。
庞左站在通道门口,握着弹匣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下一秒,他将弹匣塞进外套内兜里,冰凉的金属外壳抵住肋骨,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