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小心翼翼踩在外墙空调支架上,方才那十来米的距离,此刻看着却格外的遥远。
他整个人贴在公寓还不到一分钟,冷风就灌满了外套,巨大的风力扯得他整个身体往后倾斜,脚后跟顺着支架边缘向外滑出了几厘米。
庞左立刻屈膝调整重心,左手死死抠住窗台下方凸起的水泥棱边上,指节卡进狭窄的凹槽中,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那道缝隙,留在前方不远处。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直视裂缝,边缘萦绕着一层蓝色的火焰,那东西根本算不上火焰毕竟感受不到半点热浪,也不会随着风跳动,如同一层薄膜状的冷光,紧紧压缩在裂口的边缘。
这样的光在晨光之下,泛着诡异的冷调蓝白色,并且和荧光灯管散发出来的光线极为相似。
紧接着,裂缝内部的光芒悄然发生转变。
原先充斥裂口的暖金色光线不断向内退却,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一切。随后,裂缝深处不再弥漫均匀柔和的漫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硬朗笔直的冷白光。
那样的光线拥有明确的方向,绝非漫无目的的散开,就像某处固定的光源持续向外投射。
庞左眯起双眼,努力朝着裂缝深处看去。
他的视线穿过边缘凹凸不齐的裂口,隐约看清了景象,平整的浅灰色平面映入眼帘,看着像是天花板,并且天花板内嵌着长方形的灯盘源源不断的洒出白炽灯光。
灯盘下方是一面同色系的灰墙,墙上摆放着一排排深色的物体,轮廓清晰……是铁制货架。
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物件,色调暗沉,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哑光。
一看到这东西的外形,庞左的心脏猛地一沉。
档案盒。
随处可见的灰白色纸板档案盒,侧边贴着标签,印刷着编号与条形码,格式和天枢集团系统内的档案标识一模一样,只是这批盒子更加陈旧,并且布满污渍,仿佛在密闭的档案室里存放了漫长的岁月。
庞左的手指用力抠着水泥棱,灰泥灌满了指甲缝,可他丝毫察觉不到疼痛。
他望着裂缝深处那一排排档案架,脑海里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开始疯狂的拼接:副本、空间裂缝、管控系统、原初造物主的传闻,还有那些条形码,行为怪异的怪物,209窗户上诡异的笑脸……
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了声响。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钻进颅骨内部,绕过耳朵,顺着神经狠狠撞击着感知。
这种感觉,如同耳机的音量拉满后骤然摘下来,嗡嗡的低鸣声久久盘旋在脑海中,潮湿又厚重。
【系统警告。】
见状,庞左直接僵在空调支架上,浑身的血液近乎凝固了。
【检测到颐和苑区域协议异常。】
尽管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情绪起伏,但庞左瞬间辨认了出来。
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上一次系统弹出的提示,还有之前广播中提醒,都会响起相似的声色,无论怎样变换个体,底层声线永远不会改变。
【协议冲突:管理员身份码与NPC区域识别码不匹配。】
【立刻执行“清零”。】
冷风不断从庞左周身拂过,一层蓝白色的光带静静燃烧在距离他脸庞不远的裂缝边缘,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刻,庞左的大脑飞速运转,算力抵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副本、裂缝还有天枢集团等等,所有的信息被塞进一套全新的逻辑框架中。
对,是服务器。
之前,他猜测过异常空间,副本领域,甚至是系统构筑的幻境,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
这套猜想能够解释最大的疑点,就是为什么所有裂缝的边缘,都是同款的蓝白光带?和他之前见过的旧电脑断电时,主板亮起的指示灯如出一辙。
只有……是服务器,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程序出现的重大漏洞。
庞左松开抠着水泥槽的手,重新在支架上站稳,身体向前倾斜,脸庞凑近裂缝后面边缘。蓝白色的光带停在距离鼻尖一掌开外,冷热全无,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光芒阻隔在内。
他隔着屏障,朝着裂缝深处高声喊了一句,“袁自晟!”
果然,裂缝深处,货架后方的灯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有物体从光源前方穿过,光线被短暂遮挡半秒,随后恢复如常。
“袁自晟,打开这道门!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死多少人?”
吼声顺着夜风扩散,撞上裂缝边缘的蓝光,直接被屏障截断,根本无法穿透裂口。
不过,那些档案架后方的灯光再度晃动起来。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就像是某个存在停下了脚步。静静地驻足。
下一秒,机械合成音褪去了大半,变成了更贴近人类的声线,女声中带着一丝沙哑,语速缓慢,听着像是几段录音强行拼接而成。
“庞左?”
庞左的后背紧紧贴在公寓外墙上,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甚至比袁自晟的声音记忆更加深刻。
他来颐和园之前,穿着淘宝爆款的西装,坐在天枢集团总部柔软的沙发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半开的玻璃门后,正是这道声音,说出那句改变他所有期待的话。
“庞左,很遗憾的通知你……”
“赵姐?”
裂缝里陷入长达三秒的死寂,这段沉默带来的压迫感。远远超过刚刚所有的声响,仿佛说话之人同样震惊,耗费许久才整理好话语。
“你怎么在……”
裂缝深处响起纸张翻动的动静,清晰而真实,是纸业互相摩擦的沙沙声,穿过蓝光屏障传到庞左的耳中。
没多久,那道女声再度响了起来,语速变得更慢,似乎一边翻阅资料一边念出内容。
“你怎么在NPC区?你的位置……显示在颐和苑……你的账号绑定的服务器是……”
又是一阵停顿,比上一次更加漫长。
“庞左,你走错服务器了。”
冷风掀起庞左的衣摆,他怔怔地望着裂口内那一排排档案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有那些蒙尘的档案盒,以及边缘稳定燃烧的蓝白光带。
随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冲破喉咙,带着难以压制的失控与沙哑。
“什么叫走错服务器了?”
庞左伸出右手,径直朝着裂缝边缘的蓝光摸去,指尖触碰光带的瞬间,触感好似按在极薄的冰面上,不冷不热,只有高密度材质带来的阻力,没有灼烧刺痛,只是单纯被一层屏障阻挡。
“你现在跟我说走错服务器?我这里熬了多长时间,好几次死里逃生,亲眼看着无数人丧命……”
下一秒,裂缝开始合拢。
但。并不是瞬间闭合,不规则的裂口从两端匀速地向内收缩,如同拉链双向拉紧,蓝白色光带随着闭合缓缓褪色,亮眼的蓝白逐步褪成了浅蓝和淡蓝色,最终只剩下灯管断电后残留的微弱磷光。
档案架、白炽灯和灰色天花板……裂口不断收窄,所有的景象都压缩成一条细线,细线尽头依旧存在亮光,只是遥远得像一枚微型的LED的指示灯,片刻之后,那个光点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裂缝也消失了。
209窗外的天空恢复了常态,原先裂口所在之处,只剩下蒙蒙泛亮的天幕,没有半点痕迹残留,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余热。
庞左还站在空调外机的支架上,右手依旧向前伸着,维持着触碰蓝光的姿势,眼前空空荡荡,只有清晨微凉,风掠过指尖,慢慢带走皮肤上奇异的触感。
他保持这个姿势静静站了五秒,右手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
庞左低头看向脚下的铁支架,表面落了不少灰尘和细碎的鸟粪,鞋底在上面踩出了两道清晰的印痕。
早晨的露水缓缓浸润印痕边缘,慢慢将轮廓晕染得模糊。
紧接着,他抬头望向209的窗户,玻璃已经恢复了普通的模样,灰蒙蒙一片,窗外望过去只能看见窗帘模糊的阴影,还有自己重叠在上面的倒影。
空间裂缝、档案库房,还有赵姐的声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张诡异的笑脸还在。
仿佛前面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异常幻觉。
庞左翻身攀上窗台,双脚落地踩进209房间,水泥地面手里发出吱呀一声响,和齐老太失踪时他进来这间屋子听到这话声响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前,晨光斜斜洒落进来,铺在他的肩头上。
窗外,天这才真正亮了起来,朝阳还没浮出地平线,天幕这才褪去灰暗,化作澄澈的浅蓝色,东方天际晕开了一层淡淡的橙粉色。
院子里的槐树叶片迎着晨光微微反光,后院的古井水面一片平静,清晰地倒映着天色,没有气泡,没有白雾,更不存在银白色的漩涡。
远处杂物间的铁皮顶棚承接着早晨的太阳,像一面擦亮一角的旧铜镜。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沈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小庞……”
庞左缓缓转身,脸上的情绪平平淡淡,嘴角紧紧抿着,脸上残留一道灰色的印记,头发凌乱不堪。
但他站立的姿态和先前截然不同,从前他总是微微前倾着肩膀,时刻做好迎战或是逃窜的准备。但现在双肩放平,后背轻轻抵着窗台,双手搭在窗框的两侧,整个人被玻璃窗稳稳托住。
“没事,”庞左张了张嘴,“天亮了。”
门口挤着一种老人,目光全都落在窗边庞左的身上,晨光从他身后涌了进来,给房间地板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一张张疲惫苍老的面孔上,有人的嘴角微微颤动,有人松开紧握的拳头,还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庞左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十几张面孔,晨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裂缝关上了,暂时安全了。”
他短暂的停顿一句话在喉间反复盘旋,低声说了出来,像是在自我确认,“赵姐说,我走错服务器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众人静静望着他,一如几个月前,他初次来到颐和苑大厅自我介绍时那般。
然而,庞左没有再多解释,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弹匣,六发子弹完好无损,黄铜弹底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他将弹匣归位,指尖碰到一旁的地图与布包,所有的物件都安然无恙。
“大家先休整一下,我去洗把脸。”
随后,庞左走出209房间,穿过走廊拐进公共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冲刷点脸上的灰痕,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冲开被汗水黏在额头的碎发。
他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眼眶依旧泛着红,嘴唇的干皮被水泡得发白,可眼底的神采,和两个小时之前判若两人。
关掉水龙头,庞左用手背抹干净水珠。
窗外的阳光透过卫生间的小窗户落在后背上,暖意融融。
他站了片刻,推开卫生间大门重新走到走廊上,老人们四散开来。
老沈正在分发剩余的茶叶蛋,苏樱在给老人测量体温,铁柱靠在墙角,细数管钳上新磕碰出来的缺口
玄机子坐在楼梯口台阶上转动念珠,速度比往日慢上不少,仿佛老人刚刚回过神,慢慢理顺思绪。
走廊尽头的窗边,陆济苍背对着人群,眺望着泛亮的天际。
庞左走上前,站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望着院子里随风晃动的槐树叶,远处废品站顶棚落下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在早晨空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你在裂缝里听到了什么?”陆济苍率先开口。
庞左双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交叉相扣,“我听到了系统的警告,还听见疑似袁自晟的动静,不过最后说话的人不是他。”
“是谁?”
“天枢总部的HR,上次来过的那个赵姐,我之前去天枢集团面试,劝我接受调岗的就是她。”
陆济苍沉默了下来,深蓝色的旧中山装口袋里,钢笔折射处细碎的微光,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现在,清楚自己深处什么地方了?”
庞左望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树冠,轻声回答:“大概明白了。”
晨光笼罩着两个人,窗前的影子长长铺在走廊的地板上,麻雀从铁皮顶棚腾空飞起,绕着院子盘旋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槐树枝头上。
庞左留意到麻雀落脚的枝桠,正好对着209的窗户,这个角度望过去,窗户的玻璃平静地反射着日光,但毫无异常,诡异的笑脸变淡了,裂缝消失了,那道冷蓝色的光带也不复存在。
只剩下一扇普通的玻璃窗,窗外是寻常的天空,寻常的古树,眼下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庞左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一动,转头看向走廊上的众人。
老沈在剥着蛋壳,苏樱锁好了医疗箱,铁柱反复摩挲着管钳,玄机子捻动着念珠……
王大爷躺在长椅上沉沉睡着,平缓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先准备早饭,”庞左开口,“我整理清楚思路,再和大家细说。”
话音落下,他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转身走向等候的众人。
晨光紧随其后,在地上铺出长长的暖色光带,他迈步向前,鞋底碾碎了光影,身后拖出一道不规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