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坐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地上的,大概是挣扎着走回房间附近,双腿骤然失去力气,顺着门框直直滑落在地上,后背紧紧贴着粗糙冰凉的墙皮,屁股压在硬质瓷砖上,隔着布料仍旧挡不住寒意,砖缝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清晰地传到每一根神经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手背上那层没有清洗掉的干涸胶质薄膜依旧附在上面,指尖轻轻一搓,一片片发白的碎屑随之脱落,质感类似于头皮屑,却更加的坚韧。
他的指尖塞满了灰泥与铁锈粉末,指甲缝里淤积着一团乌黑的成分,分不清是泥土,还是昨夜厮杀留下的不明残留物。
庞左的左手死死握成一团,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缓慢的放松的力道,摊开掌心,里面躺着那个粗棉布缝制的小包,红绳打成的绳结牢牢系住袋口,布面上被我捏得满是褶皱,缝隙里浸透了汗水与尘土,沉甸甸的贴在手心。
他凝视了布包片刻,将它按在心口,拉上外套拉链妥善收好布包?
就在这一刻,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寂静。
这份安静和此前任何时刻都截然不同,先前所有的沉寂,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紧绷的等候,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时刻提防暗处的突袭。
而眼下的寂静,如同持续运转的机器猛地拔掉了电源,喧嚣戛然而止,残留的惯性突兀的断裂,让人心里莫名的发慌。
庞左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框倾泻而入,将长长的走廊笼罩在一层浅淡温暖的光晕之中。
窗外院子表面看着一切如常,可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细微又密集的崩裂声响。
他很难形容这种奇特的动静,仿佛无数物体在同一时刻瓦解,然后分散。碎裂成微小的颗粒,紧接着随风消散,声音极轻,密密麻麻,就像是成千上万张薄纸同步被撕碎。
庞左扶着墙壁缓缓起身,迈步走到走廊正中间,两侧的房门大多敞开着,微风顺着各个通道灌入楼道,空气中裹挟着干燥的气息,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庞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望去,庞左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昨夜疯狂追杀众人的青灰色怪物,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各个地方,墙角、空地以及储物间,随处可见它们僵直的身影,反关节的四肢,还有布满白翳的眼球,简直是熟悉得令人心底发寒。
然而,下一秒,分解开始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消融先从四肢末梢出现随后是指尖,再到膝盖,躯体的末端仿佛被火焰从内部灼烧,表层的皮肤迅速转为暗沉的炭灰色,随即开裂,紧接着剥落。
那些细碎的黑色碎片脱离躯体,被晨风一吹,瞬间化作漫天烟尘向上飘升。
瓦解顺着肢体向着躯干持续蔓延,青灰色的外皮不断碳化、龟裂、粉碎和消散。
整个过程,那些怪物没有挣扎,也没有嘶吼,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渗出粘稠的胶质液体。
它们只是维持着最后的姿态,或是站立,或是倒伏在地,静静化作黑色的灰烬,被早晨的风卷向远方。
庞左站在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槐树底下距离最近的几只人形怪物彻底消散,最后一点黑色残渣从膝盖位置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向上飘,掠过树冠,在淡蓝色天幕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接着,他转头看向走廊两侧。
老沈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开的茶叶蛋,蛋黄碎渣沾在指尖,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樱蹲在王大爷躺着的长椅旁,医疗箱敞开在身侧,却迟迟没有伸手取用器械。
铁柱背靠墙面,管钳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人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玄机子停在楼梯口,念珠悬在掌心不再转动,一颗颗安静垂落。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注视着漫天飘散的灰烬。
整栋公寓内所有的人形怪物同一时间停止了行动,如同断电的机械傀儡定格在原地,接连分解,随风消散。
从庞左起身走到走廊中央,短短一分钟,威胁众人性命的怪物彻底消失。
无论是院子里,还是走廊或者储藏室的墙外,所有的青灰色身影尽数化为晨光中漂浮的微尘,没过多久,连飞灰都消散在空气之中。
紧绷了一整夜的压力骤然抽空,庞左顺着墙壁再次坐回地面上,腿腹酸软无力,仿佛支撑身体的骨架被抽走,他的后脑勺抵住墙壁。沉重的眼皮不断向下耷拉,他咬牙强行撑住,不肯闭眼休息。
视线落在地面上,一连串凌乱的鞋印清晰地铺开,印记从209房间的门口延伸到窗边,折返走向楼梯口,再度回头,勾勒出他刚刚混乱游走的路线,鞋印边缘沾着泥土与黑色的灰烬,在阳光照射下一览无余。
脚步声缓缓从走廊远处传来,几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近,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扶着墙,步履蹒跚。
众人停在209门前,静静注视着坐在地上的庞左,没有人率先开口。
人群的后方,陆济苍操控轮椅挤了上来,枣木拐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两声笃笃的响声,没多久,轮椅停在庞左面前,陆济苍低头打量着他,率先出声,“手腕上的伤口需要处理,苏樱,将碘伏和绷带拿过来。”
苏樱快步走上前,蹲在庞左身侧,她拉起庞左的右手,露出手背上干涸的划痕,这道伤口是之前用拖把杆绑刀片时意外蹭伤,绷带经过整夜浸泡沾染了不少尘土,伤口边缘发红发肿,已经有些发炎了。
苏樱熟练的取出碘伏棉球仔细消毒,清理污物,然后换上全新的绷带,她的手法干脆利落,显然早已习惯处理各类外伤。
庞左任由她处理伤口,左手始终紧紧揣在外套内侧的口袋中,护住里面的棉布小包,他偏头望向走廊,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距离了过来,三十多位老人,或站或坐,依靠着门框与墙壁短暂的修整。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是尘土,衣服褶皱不堪,不少人的膝盖上还留着昨夜摔倒摩擦出来的泥印,手中依旧握着逃生时随身携带的物品。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庞左身上,仿佛只要他还在这里,所有人就还有主心骨。
人群再次分开,一道身影从中挤了出来。
庞左最先留意到那个人身上深灰色旧外套,款式和雷震的夹克相近,只是更新一些,磨损更少。
紧接着,一张圆脸映入眼帘,平头,下巴上一颗清晰的小痣,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
是……孙叔。
庞左抬眼望着他,对方停在两步开外,孙叔裤腿和膝盖上沾满了灰尘,但神态不像是连夜奔逃,反倒像是在外躲藏数个小时,方才折返回来。
“小庞!”孙叔的声音略小虚弱,笑容却十分真切,“你没事吧?”
庞左背靠墙壁,仰头看向他,沉默了三秒,语气平静,“你不是逃走了吗?”
孙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像闯祸被抓住的年轻人,“我一路跑到废品站外侧的铁栅栏大门,刚准备出去,就看见那些怪物从墙根钻出来堵路。没办法,只能躲在保安亭后面蹲了整整半宿,等到天色快要放亮,怪物开始消散,我这才绕路回来。”
庞左淡淡重复,“蹲了半宿。”
“没错,我就是蹲了半宿。”孙叔顺势蹲了下来,和庞左的视线平齐,从衣兜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饼干递过去,“路上顺路拿的,门口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凌晨三点还在售卖香烟。”
庞左看向那包饼干,花花绿绿的廉价塑料包装袋,印着葱油饼干字样,包装边角微微挤压变形,封口完好。
他伸手接过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按压包装袋,袋内饼干摩擦,响起细碎沙沙声。
孙叔蹲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局促并未散去,眼角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小庞,我逃走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关于家人的话,全部都是真的,但跑到半路我突然像明白,倘若我自顾自逃回家,日后该怎么跟自家孩子说起今晚发生的一切?难道告诉他们,父亲丢下一群老人独自逃命?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庞左捏着饼干包装袋,没有应声。
走廊里的老人们陆续在庞左周边坐下,老沈就近看靠着墙壁盘腿而坐,腿上放着装茶叶蛋的盆,盆沿堆满蛋壳。
铁柱坐到对面墙角,管钳斜靠在身旁。苏樱收好医疗箱,坐在长椅侧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靠着墙壁闭目调息。
王大爷依旧躺在长椅上熟睡,均匀的呼噜声在走廊隐隐回荡。
庞左环顾四周,看着这群熬过生死危机,满身疲惫的人,随后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澄澈干净的浅蓝色天幕辽阔悠远,院子中央那口古井静静立在那里,水泥井圈覆着一层薄薄露水,晨光之下泛着微光,但是井口没有雾气,没有漩涡,没有任何异象,看起来只是一口普通枯井。
晨风拂过槐树,枝叶轻轻摇晃,深浅交错的绿叶来回翻动,庞左一眼看见了低垂的枝桠上,悬挂着一小块布条。
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红布条,边缘丝线磨得毛糙,随风轻轻摆动,那是齐老太身前系上去的,每年立春她都会给槐树绑了一条红布,说是给树木添些生气。
在齐老太失踪之后,布条依旧留在枝头,历经风吹雨淋褪尽颜色,却始终没有掉落。
庞左望着飘荡的红布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流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发痒的感觉,他强行压下咳嗽,任由气息慢慢消散。
他的指尖再次摩挲膝盖上的饼干袋,淡淡的葱油香气透过封口飘出,混杂在楼道里尘土与碘伏的味道之中,不算协调,却并不令人反感。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好在足够支撑身体。
庞左走到窗边,手掌搭在窗台上,眺望着洒满朝阳的院落,水泥地面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碳灰,在阳光之下黯淡无光,大部分灰烬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砖缝与墙角留存少许痕迹。
他的掌心贴在窗户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一夜风波过后,玻璃窗干干净净的,没有诡异的人脸,没有交错裂缝,紧紧是一块普通的玻。
温热的手掌印清晰留在玻璃表层,十几秒后,手印轮廓慢慢淡化,体温消散,玻璃重新恢复原本的凉意。
身后传来老沈的咳嗽声,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小庞,要不要吃茶叶蛋,还是温热的。”
庞左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院子里的槐树和古井,掌心贴着玻璃,体表的温度缓缓和玻璃趋于一致。
“温的就很好。”
他静静站在窗边,不再坐下,身后走廊逐渐响起各种细碎的声响,幸存者们开始整理随身的物品,互相询问伤势,有人拿出纸巾分给旁人擦拭脸上的灰尘。
嘈杂的人声交织缠绕,如同无数细线拧成绳索,在洒满晨光的走廊缓缓铺开。
庞左望着风中摇曳的红布条,轻声开口,“孙叔,饼干我收下了,谢谢。”
走廊深处传来孙叔憨厚的笑声,混杂在人群的交谈声中,若隐若现。
庞左最后瞥了一眼枝头红布条,收回了视线,转身面向走廊几十张面孔,一张张脸庞布满疲惫,写满沧桑,眼底却重新燃起生机,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他出声。
“先准备食物,”庞左沉声说道,“大家先吃饱饭,我再将藏在裂缝背后所有事情完整讲清楚,听完这一切,你们再决定往后还何去何从。”
走廊的喧嚣短暂的沉寂了一瞬,随即再次响起交谈声。
老沈重新端起茶叶蛋的盆子,朝着庞左高高举起,蛋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庞左走上前,从盆沿拿起一枚茶叶蛋,蛋壳尚存余温,温热的触感透过外壳传递到掌心。他剥开蛋壳,一口吞下,简单咀嚼两下咽了下去,再次靠墙坐下,面向所有人。
院子里的槐树下,红布条依旧随风飘荡,那口古井依旧安然静置,井圈表面的露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持续烘烤下一点点蒸发,化作无形的水汽,融入这个慢慢回暖,再寻常不过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