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咽下最后一口茶叶蛋后,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蛋黄碎屑沾在指腹上,轻轻一搓,细碎的黄色颗粒簌簌地落在走廊地砖的缝隙里,和昨夜怪物消散留下的黑色灰烬混杂在一起,再也难以分辨。
他站起身,拍掉后腰上沾着的尘土,径直走到整条走廊的中心位置。
“现在,清点人数。”庞左沉声开口。
话音未落,陆济苍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夹常年摩擦,打磨得锃亮。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暗红色的塑料封皮,边角被反复翻折,已经严重卷翘。
他翻开纸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是陆济苍一贯工整的小楷,排布得紧凑整齐,如同一份精密账册。
庞左的余光扫过几行,心头微微一动,这本本子里记载的东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沈老,您从食堂区域开始清点,苏姐,您负责长椅周边这片人,铁柱,楼梯口交给你,至于四楼留下来的幸存者,由我负责。”庞左收回思绪,迅速分配任务。
老沈应了一声,将茶叶蛋盆搁在地面,开始走向人群,逐个清点人数,嘴里低声默念着数字,努力记住每一个人。
苏樱依旧靠在长椅侧边没有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走廊,每一张经过的面孔,她都会短暂的停留确认。
铁柱拎起铁棍,走到楼梯口站稳,开始统计这一侧的人。
庞左动手,从房间门口一路走到四楼楼梯口,逐一核对昨夜跟随他突围的老人,然后走上四楼。
四个、三个、五个……他来回清点了两遍,数字没有出入,四楼还有十二个人,此外,五奶奶和其他行动不便,无法移动的老人依旧留在房间。
也就是说,四楼原本有十五个人,还有三人留守,值班人员彻夜值守,天亮自己却始终不见人影。
只是,庞左不愿继续往下揣测,默默将十二这个数字刻在心里。
没多久,各处清点了结果陆续汇总过来。
老沈率先报数,食堂附近一共八人。
苏樱紧随其后,她负责的区域,连同自己在内,一共十三人。
铁柱从楼梯口传回消息,他那边总共七个人。
庞左在心中快速核算,四楼十二人,三楼八人,二楼十三人,一楼七人,总共加起来是四十人。
当他将最终的数字说出来的瞬间,整个走廊骤然安静了下来。
老沈正弯腰准备端起茶叶蛋盆,听见这个数字,动作猛地一顿,他抬头望向庞左,嘴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数字不对,但肩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庞左心里同样清楚,这个结果存在巨大的缺口。
他清晰记得,除了跟他离开的十几个人,公寓内还有几十号人。
哪怕他们在铁门外等了好几个小时,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人失踪,回到公寓后,又跟随了其他人,也没出现人员走散。
怎么……等到清点人数时,就凭空少了六个人?
“人数不对,少了几个人。”庞左抬眸看向一旁的陆济苍。
陆济苍缓缓合上笔记本,拧紧钢笔帽,重新插回中山装的口袋中,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可当视线落在庞左身上时,目光微微下沉,显然心中早有论断,正在斟酌措辞。
“少了六个人。”庞左向前踏出一步,“最先失踪的是谁?”
陆济苍拄着枣木拐杖,缓步走到走廊中间,那扇敞开的窗户旁边,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伸手将窗户推开更大一点,让清晨的冷风汹涌的灌入楼道中。
窗口正对公寓的侧面,下方悬挂着锈蚀严重的悬空消防楼梯,拐角处还挂着几片干枯卷卷曲的爬山虎枯叶。
“撤退途径二楼走廊的时候,我走在队伍末尾。”陆济苍的声音不急不缓,顺着风飘了过来,“我看到一个人,紧贴着墙壁行走,但在……经过二楼转角时,楼梯下方猛地伸出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拖下楼梯,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等我拄着拐杖赶过去,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闻言,庞左的喉咙骤然收紧,他没有质问陆济苍为什么没能及时出手阻拦。
哪怕陆济苍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握住拐杖的指节微微泛白。
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庞左已经十分清楚,平日里陆济苍握拐杖的手始终松弛有度,只有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谁?”庞左压低声音追问。
陆济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走廊里每一张幸存者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人群中的一处空隙的地方,那个空位平日里会摆放一张折叠小桌,桌上常年摆着一副残缺的象棋,黑方的马早就丢失,一直用半截铅笔头临时替代。
“曾卫国。”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庞左转头望过去,是住在三楼的李姨,她和曾卫国隔墙作伴了快十年。
李姨抬手捂住嘴巴,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微微颤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眼角,强忍着泪水,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发颤。
“老曾……昨天下午,他……还坐在窗边下棋呢……”
庞左站在走廊中央,大脑飞速检索所有关于曾卫国的记忆。
这位曾大爷,七十来岁,身形瘦小,后背微微佝偻,一张狭长的面孔,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满头的白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
每天上午,雷打不动的都会坐在走廊窗口的折叠小桌旁,独自摆开象棋对弈。
若是有人驻足观望,他总是抬头温和一笑,让出半边凳子,问上一句,“老伙计,要不要来一局?”
大多数人只是摆手路过,他便继续独自下棋,经常一坐就是一上午,还会用那截铅笔头,在旧报纸的边角记录着每一步棋路。
庞左和他打过照面,也曾在食堂里同桌吃饭,简单的闲聊过几句。
他还记得有一次吃午饭时,他好奇询问过曾大爷,“大爷,您为什么执着记录棋步呢?”
曾卫国当时笑着回答,“记下步数,才能看清哪里走错咯。”
庞左随口回了一句,“大爷,走错了重新调整不就好了。”
曾卫国嘴角上扬,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棋局一旦落子,有很多选择,却没办法更改。”
这段对话发生在几个月前食堂的正午,庞左现在还能回忆起对方的笑容,但记不清他当时穿着什么衣服,碗里盛着什么饭菜,甚至分不清那颗缺损的门牙是在上排,还有在下排。
就连那天食堂有没有供应红烧肉,他都记不清了。
死寂笼罩着整条走廊,四十多名幸存者站在晨光之下,无人走动,无人交谈,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扬起窗台上堆积的薄灰,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里缓缓盘旋上升。
苏樱放下医疗箱,起身走到庞左身旁,她的手中捏着一小块白色的棉布,这是从医疗箱底层密封袋里取出来的,布面上留存着一块半干的暗色印记。
她将棉布递到庞左面前,视线却落在地面上,没有去看庞左。
“在二楼楼梯转角的下面,留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我下去探查过,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角维修门的后方,门内是设备间,设备间连通地下管道,管道顶部,发现了不少怪物残留的胶质痕迹。”
苏樱短暂的停顿,庞左凝视着棉布上的印记,色泽偏紫,像是血液经过一夜氧化形成的颜色,边缘环绕一圈淡淡的灰晕,这和怪物渗出来的胶质并不相同。
“没有救援的机会。”苏樱收回棉布,重新装进密封袋,拉上拉链放回箱底。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处理寻常的医疗垃圾,可拉动拉链的指尖,刻意多停顿了半秒。
庞左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地砖缝隙中星星点点的黑色灰烬。
阳光洒满了走廊,瓷砖地面的光亮分外刺眼,这些灰烬散落其间,格外的扎眼,如同撒了一地碾碎的芝麻。
庞左久久沉默着,直到老沈走上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想要开口劝慰,手指触碰到庞左的衣袖,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他……叫什么名字?”
庞左突兀的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多少有些怪异,毕竟李姨刚刚已经喊出了老曾,陆济苍也说了是曾卫国这个名字,可他依旧重复发问,仿佛想要牢牢记住这个完整的名字,就像是要将标签贴在档案盒上,用黑色的墨水永久封存。
陆济苍走到庞左面前,再次翻开暗红色的笔记本,调转本子朝向庞左。
页面上虽然是陆济苍的字迹,但内容却是摘抄过来,格式规整,如同集团内部档案的摘录。
“曾卫国。”庞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锁定下方的一行文字,“天枢集团技术研发部前技术总监。”
陆济苍深处指尖,点向条目下的一行小字,天枢之门底层代码设计组,核心五人之一。
见状,庞左的瞳孔微微收缩,天枢之门这四个字,他不止听过一次。
玄机子在闲谈时提起过,陆济苍偶尔也会隐晦提及,仿佛老人们之间流传着类似暗号般的说法。
可他始终不清楚天枢之门究竟是什么,但此刻这四个字和技术总监,还有底层代码并列在一起,仿佛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总算找到了对应的锁孔。
只是,锁门之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依旧无从知晓。
“这样说来,他在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庞左盯着纸面上的内容味道。
陆济苍合上笔记本,却没有收进口袋,握在手中,拐杖竖直放在身前,紧接着,他看向庞左,眼神和往日截然不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仿佛酝酿许久的真相,终于到了揭开的时刻。
“你来到颐和苑的那条,他应该就认出你了。”陆济苍缓缓出声。“当时他找到我,手里拿着你的入职登记表,他翻开表格的背面,那里有总部传过来的电子档案补充记录。”
闻言,庞左的胸口骤然一紧,他清楚的记得他来到颐和苑明天,只背了一个背包,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人接待,也没有人引路,他匆忙的将东西放在房间,就开始熟悉环境。
之后他遇到了许多人,其中窗口下棋的白发瘦小老头确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继续摆弄棋子。
后来,他被雷爷训练,根本没有多想,尤其是那一眼背后藏着那么多的渊源。
“你还记得天枢笔试最后一道题么?”陆济苍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
庞左闭上双眼,那天笔试他的记忆格外的清晰,考场闷热拥挤,几百名考生坐满了整个考场。
当天空调故障,答到最后一道题时,他其实连题目都没看懂,更别提作答。
常规的答案,或者是其他理想化的方案,他随手就能写出来,可那天燥热的环境下,庞左划掉了他之前看到过,并且最为符合这道题的答案,写下了一句和题目眼球格格不入的话。
庞左睁开双眼,望向陆济苍,低声复述:“想要让一套系统无法被人破解,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它本身,拒绝被破解。”
陆济苍的拐杖顶端,轻轻敲击了两下地砖,“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
老人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平淡,缺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他在退休前,一直都是天枢集团笔试出题人之一,可以说,整套题库都由他主导搭建,最后一道题从他进入集团,就沿用至今,从未更换,他之前说过,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出这个答案。”
庞左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墙面凹凸的纹路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他的视线扫过地面上的灰烬,随后落在陆济苍手中的笔记本上面,紧接着再次看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槐树树冠。
许久之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安妮干涸的泥土中渗透出来的。
“我来这里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半句。”
“但他和我说过。”陆济苍回应。“拿着你的登记表找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来对了地方。”
庞左无意识的伸出食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老旧的墙皮瞬间簌簌掉落,化为细碎的粉末。
下一秒,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槐树,那根被雨水冲洗得发白的红布条依旧悬挂在枝头上,影子落在古井的石头上,跟着微风来回摇曳。
庞左沉默了许久,缓缓出声,“在当时,我并没有见过他,所以不是他给我的灵感,而是我自己临场想到的。”
走廊里的风一路贯穿楼道,裹挟着早晨干爽的凉意,空气里混合着槐树嫩叶的青涩,阳光烘烤着大地的暖意,还有灰烬淡淡的焦味,以及残留的茶叶蛋的卤料香。
庞左就站在这片交织的气息之中,久久没有言语。
陆济苍将笔记本收回口袋中,钢笔重新别回领口,拄着拐杖走到窗边,面朝院落里的槐树。
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一道短促沉稳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老沈蹲下身端起茶叶蛋盆,将散落的蛋壳收拢到掌心,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朝着食堂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庞左,圆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安静地等待着庞左继续安排。
庞左挺直腰杆,走到窗边,站在陆济苍身侧,手掌搭在窗沿上,槐树的叶片残留着晨露,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更像是树冠上洒满了碎玻璃。
“曾卫国。”
庞左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底。
陆济苍没有转头,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槐树,片刻后轻声说道:“他下棋记录步数的那半截铅笔头,我收起来了,放在你房间的桌面上。”
庞左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打算立刻回去翻看。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中,身处这条刚刚经历过劫难,少了六个人的走廊里,庞左将槐树、红布条和古井收进眼底,长长吐出胸中积压的浊气。
“先收拾收拾,好好吃顿饭。”下一秒,他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