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平静的说完,其他人这才迈开步子,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庞左冲向一楼楼梯拐角时,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前往食堂,老沈端着剩了大半的茶叶蛋抢先一步走了进去,苏樱陪着王大爷缓慢走向走廊的另一侧,陆济苍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按照原定的路线,庞左走到走廊中段的岔路口,应当向右转弯,毕竟食堂就在右边,而209在左侧。
可当他抵达岔路口的瞬间身体率先做出了选择,等庞左反应过来,双脚已经带着他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入口。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大步朝着楼下狂奔,心脏如同擂鼓般咚咚撞击着胸腔,一整夜熬出来的疲惫,仿佛都被剧烈的心跳震得支离破碎。
两级台阶一并跨越,鞋底却猛地打滑,庞左迅速伸手扶住墙壁,勉强稳住了身形,手掌划过墙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灰黑色痕迹。
他来不及多想,快速抵达楼梯转角遇到平台上,随着他猛地刹住脚步,膝盖重重撞在一块硬物上,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传来,撞得他膝盖内侧一阵发麻。
庞左低头望过去,赫然是陆济苍的轮椅,昨晚跟随众人离开时,陆济苍并未坐轮椅,而是使用拐杖,如今轮椅竟然在这里。
轮椅侧翻在地,轮子朝天翘着,其中一根轮子的缝隙中,卡着一小块熟悉的青灰色碎屑,扶手上的绑带松松散散的落在地面,坐垫上还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仿佛被锋利的物件狠狠划开内部泛黄的海绵裸露在外。
轮椅四周的地面,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灰烬,数量远比走廊里零星散落的残渣多出数十倍,以轮椅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形状毫无规律。
不难想象,不久前有东西在这里剧烈的燃烧和分解,一部分灰烬被穿堂风吹散,更多的残留物沉淀下来,厚厚的铺在水泥地上,一脚踩下去,鞋跟都能陷进去半截。
庞左停在灰烬的边缘,没有贸然踏进去,视线从翻倒的轮椅缓缓移动,落在靠墙的角落。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只手,枯瘦干硬,指节粗大,手指微微蜷缩,搭在墙面与地面的夹角上,手指上蒙着一层薄灰,唯独指甲盖上干干净净,透过楼梯缝隙洒落的微弱光线,泛出淡淡的微光。
庞左顺着手臂向上望去,那件洗得褪色的深灰色旧棉袄映入眼帘,领口敞开,里面露出一件发白的棉布背心。
最重要的是,棉袄包裹的胸膛,正在缓慢的起伏,尽管幅度不大,频率偏快,却真真实实的证明一件事,这个人还活着!
那是……雷震
他背靠着墙壁坐在地面上,双腿陷在灰烬堆中,左脚上布鞋已经不见了,脚背上因为失血过多,皮肤苍白。
一把军刺扎在他身侧的墙缝之中,刀刃深深卡进墙砖的裂缝中,只剩半截刀柄露在外头。
雷震的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以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只是他的左臂无力的垂落,肩膀到手肘的位置扭曲成怪异的弧度,皮下的骨骼错位凸起,一眼就能看出伤势很重。
庞左没有半分犹豫,快步走过去,在轮椅旁缓缓蹲了下来。
膝盖不经意件碰到轮椅,金属构件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脚下带起来的风,扬起一小片黑色的灰烬,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最终落在雷震裤子上。
这时,雷震睁开眸子,脑袋微微向右偏了偏,下巴抵在锁骨上,一双浑浊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平静的望向一旁的庞左,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上面还有一道干涸的血口,已经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
两个人对视了数秒,雷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艰难的挤了出来,“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
起初,庞左并没有落泪,可一听见没死这两个字的刹那,眼眶骤然发烫,灼热感席卷而来,甚至比连续通宵不眠不休带来的酸胀更加浓烈。
他和雷震相隔不远,伸出手几乎都要触碰到他,可又硬生生的收了回来,雷震皮下凸起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一旦胡乱挪动,极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左臂骨折,”庞左沉声开口,“肋骨断了几根?”
“三根。”雷震的嗓音低沉沙哑,仿佛声音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吐出来的,“我自己摸过,没有刺穿肺部,暂时不影响呼吸。”
庞左伸出手,轻轻搭在雷震右侧的手腕上,顺利的摸到了脉搏,跳动的速度偏快,但节律还算稳定。
紧接着,他顺着手臂慢慢向上探查,肩膀和锁骨完好无损,左侧锁骨下方明显错位,断裂的三根肋骨集中在左胸,断裂处距离肺叶还有两指宽度,万幸的是没有造成致命内伤。
庞左立刻解开外套,先是掏出兜里的地图,短暂思索后便放在一旁,纸张太软,根本无法固定断骨。
紧接着,他在口袋中摸索着,翻出一卷绷带,这是昨天晚上苏樱给王大爷处理伤口剩下的,还有大半卷。
庞左干脆直接揪住自己的衬衣下摆,用力撕扯,结实的棉布被撕成长条,充当临时固定的绑带。
雷震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浑浊的目光在庞左的脸庞和双手之间来回游走,嘴角逐渐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你这口袋,物资倒是比苏樱的医疗箱还要齐全。”
庞左将绷带放在膝盖上,小心托着雷震受伤的手臂,手指触碰到手臂外侧,皮下错位时空骨骼微微滑动,一股刺骨的痛感仿佛顺着手指传到自己身上。
“雷爷,我现在准备固定你受伤的地方,挪动的时候可能会产生剧痛,您尽量忍着。”
然而雷震没有应声,庞左也不在意,有条不紊的缠绕着绷带,一圈圈固定手臂,再用撕好的布条制作简易的悬带,将整条手臂悬吊起来。
整套操作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庞左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但缠绕的力度精准拿捏,刚好固定骨骼,又不会压迫血管上的伤口。
整个过程,雷震始终保持着靠墙静坐的姿势,眉头偶尔骤然收紧,随即又舒展开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庞左包扎完毕,这才慢慢松开雷震紧握军刺刀柄的右手,让他依靠墙面坐得更稳。
随后,他扶起翻到的轮椅,仔细检查构件,后轮有一根辐条弯折,坐垫破损,但整体框架完好,依旧能够承重。
庞左将轮椅推到雷震身后蹲下身,让雷震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依靠后背缓缓发力,将他从地面上托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挪进轮椅上。
雷震落座的瞬间,重重喘出一口气,气息带着轻微的颤音,好在呼吸节奏平稳。
庞左调整好他双腿的姿势,弯腰捡起那只脱落的布鞋,重新帮他穿上,仔细整理好。
这才站起身,手掌依旧搭在轮椅推柄上,庞左环顾着这片铺满灰烬的平台,目光定格在墙缝里的那把军刺上。刀身附着干涸发黑的胶质残留物,刃口多处出现细小的卷刃和缺口,显然昨夜和硬度极高的怪物激烈缠斗了许久。
地的灰烬层残留着无数的痕迹,轮椅滚动的辙印,拖拽留下的划痕,军刺劈砍划出的弧线,如同炭笔勾勒出一幅惨烈的速写,完整记录下这里发生过的厮杀。
“雷爷,”庞左的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推柄,轻声问道,“您之前是不是说了什么,是真诚……”
雷震向后依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偏着,左臂悬吊在胸前,右手放在腿上,那把军刺还留在墙缝之中。
他短暂的闭上眼睛,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留了片刻,这才再次睁开眼睛。
“昨晚我让你走,你走了。”经过调整坐姿,雷震的呼吸顺畅了不少,说话不再断断续续,“你没有折返回来拼命,而是选择撤离。”
庞左站在轮椅旁边,安静的听着。
“你跑的时候,心里大概率在怨我,一点我还是清楚的。”雷震抬眼,由下往上看向庞左,“可你往前跑,一步、十步、三十步,没有回头冲回四楼和我一同赴死。说明你相信我说的话,相信也能够拖住五分钟,你不愿意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咀嚼着接下来的字句,半晌才缓缓出声,“这世道,愿意相信别人,远比挥刀杀人更难。”
这时,楼梯上方那扇窄窄的窗子透进来些许晨光,斜斜洒落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还有雷震的膝盖上,甚至庞左的肩头上也有,光线之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烬微粒,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荡。
庞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低头看向左手,苏樱包扎的绷带平整紧实,他骤然想起地下车库的训练,雷震当初传授他战法时,同样反复提起一个信字。
相信救援会如期而至,相信自己能够撑到最后,相信同伴许下的承诺绝非虚言……
这种信任,不是笃定对方永远正确,而是心甘情愿,将性命押在对方的一句话上。
昨晚,雷震赌上性命守住了拖住五分钟的承诺,庞左同样赌上性命,选择相信雷震能守住防线。
两层楼梯隔开了两个人,各自坚守单方面的约定,而最后的结果,就是雷震尚且活着,虽然受了伤,但呼吸平稳。
庞左收回搭在推柄上的手,弯腰握住墙缝里的军刺,用力向外一拔,刀刃脱离墙体,带落一小块松动的灰泥,碎屑落在鞋面上,军刺拿在手中,重量比预想中的更轻,附着在刀刃上的诡异胶质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金属本身的分量。
他站直身体,将军刺横放在雷震的膝盖上,刀柄朝向老人的右手,“雷爷,你的刀。”
雷震低头望着膝盖上的军刺,暗色胶质的痕迹清晰可见,刃口布满缺口,主体却依旧完好。
他伸出右手,缓慢握住刀柄,反复感受了几次,确认手臂还能发力,随后将军刺挪到轮椅扶手侧边的卡槽,放回了陆济苍为他准备的固定位置。
庞左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柄,轻轻转动方向,朝着楼梯上方推行,车轮碾过厚厚的灰烬,压出一道崭新的轨迹,黑色的粉末被挤压渗入水泥地的细微空隙中。
很快,两个人抵达一楼大厅,破碎的玻璃门外,晨光涌了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大片暖金色的光斑。
昨晚满地残留的胶质痕迹消失殆尽,唯有地砖缝隙残留的星星点点的黑色粉末,如同灾难过后残存的印记。
庞左推着轮椅穿过大厅,朝着食堂方向前进,车轮碾压地砖的声音沉闷,轮胎像是裹上一层灰烬,听起来和往日截然不同。
雷震端坐在陆济苍的轮椅上,左臂悬吊固定,右手搭在军刺的刀柄上,后背靠着坐垫,灰蒙蒙的晨光勾勒出他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可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食堂的大门敞开,里面不少人已经坐了下来。
老沈在灶台上烧水,张姨回家了,食堂里暂时没有人做饭,老沈暂时管着。
苏樱正在给王大爷更换额头上的湿毛巾,铁柱靠着墙壁,仔细检查手里管钳的把手,陆济苍站在窗边,背对着大门,拧紧钢笔笔帽,收进口袋里。
庞左推着轮椅跨入食堂,车轮碾过门槛猛地一颠,雷震的身体微微晃动,抬手扶住扶手,这才稳住身形。
一瞬间,食堂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门口。
那些视线先是落在庞左身上,顺着它推轮椅的动作下移,最终定格在轮椅上那个满身灰尘,左臂还缠着绷带的身影上。
老沈手里的水壶盖子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铁柱握紧管钳的手指骤然松开,苏樱举着毛巾停在半空中,动作戛然而止。
雷震微微偏着头,将屋内的众人扫视一圈后,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道浅淡的弧度,“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
食堂陷入短暂的只有两秒的沉寂后,紧接着老沈弯腰捡起壶盖,粗重的喘息声响了起来,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压抑许久的笑意。
庞左将轮椅推到食堂靠里面的餐桌前,刹住车轮锁死,然后走到灶台旁,从老沈手中接过一碗温热的开水,端到雷震面前。
雷震松开军刺,伸手接过瓷碗,温热的气息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瞬间驱散了四肢残留的寒意。
庞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雷震低头小口喝着水,干裂的嘴唇碰到温水,渗出一丝淡红色的血丝,他毫不在意,继续缓缓喝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放亮,浅淡的天光化作温暖的金色朝阳,院中大槐树舒展枝叶,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的光斑,落在窗台和地面上,在黑灰,白绷带和冷硬的军刺之间不停跳跃晃动。
庞左靠在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却迟迟没有喝,目光扫过食堂里幸存的众人,又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槐树叶。
雷震喝完半碗水,将瓷碗放在桌面,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槐树,视线停留在窗台堆积的灰烬上,沉默了片刻,重新靠回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食堂内慢慢恢复声响,交谈声此起彼伏,老沈切葱发出笃笃的敲击声,水烧开后蒸汽不断从锅盖缝隙里溢了出来,嘶嘶作响。
庞左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冲淡了积压整晚的压抑,他放下瓷碗,移步窗边,和陆济苍并肩而立。
槐树枝头系着的红布条随风飘荡,今天的风力不大,布条摆动舒缓,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面缓缓下沉,却始终不肯落下去的旗帜。每当微风拂过,布条便再次扬起来,节奏仍旧不急不缓。
庞左撑在窗台上,没有转头,低声开口,“陆老,曾卫国的名字会记下来吗?”
陆济苍将钢笔妥善收好,同样望向窗外飘动的红布条,许久才应声,“已经登记了,姓名、编号和遇难日期全部记下来,特意留出一行空白。”
“留白做什么?”
“留给你,等你想好了,再给他补上一句话。”
庞左安静站着,微风再次吹了起来,红布条轻轻摇摆了几下,慢慢落在枝桠下方,安静地悬停在那里。
他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向雷震,老人正在闭目养神,右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距离军刺刀柄仅有一指之差,没有紧握,却随时能够抬手握住,胸腔随着平稳呼吸缓慢起伏。
庞左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朝着灶台走去,刚迈出两步,脚步顿住,再次回头望向轮椅上的身影,随即毅然转身,走入灶台升腾缭绕的白色蒸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