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颐和苑经过几个小时,看着比前一天整洁不少。
庞左从苏樱的诊疗室走出来,整条走廊已经被老沈带着人手细细清扫过。地砖缝隙中残留的黑色粉末,大半都被扫进簸箕打包扔得远远的,墙角垂挂的蛛网,也用长竹竿一一挑落。
走廊的窗户敞开半扇通风,早晨的风顺着窗口灌进楼里,裹挟着槐树叶淡淡的涩味,还有泥土被日光烘烤之后干燥清爽的气息。
整栋养老公寓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就只是一次常规大扫除,唯独值班室墙根下,还留着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灰痕,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昨夜惨烈混乱的痕迹。
庞左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这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还是苏樱昨晚从储物柜深处翻出来的旧存货,袖子比他的胳膊长了一大截。
他来回卷了两圈,手腕才露了出来,左肋那道需要二次清创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妥当,平整的纱布隔着外套,能明显摸到一块增厚的绷带。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补齐了昨夜的值班记录,在异常事件那一栏,工整写下一行文字:夜间电力波动,部分区域照明中断。
这是明显的模板化的标准说辞,和过往每一次诡异事件落幕之后填写的内容一模一样,不会留下任何引人深究的线索。
上午十点刚过,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缓缓驶入公寓大门。
庞左站在值班室窗边,隔着玻璃静静注视着车辆,车头贴着天枢集团标志性的蓝白标识,车身漆面锃亮反光,轮子一尘不染,干净得就像刚从展厅开出来,从未上过路一般。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主楼门口,副驾驶车门率先推开,一名身穿灰色制服,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的男人走了下来,先是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随即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紧接着,赵姐从后座走了下来,这次是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外面搭配同色系的针织开衫,双手提着两个精致的果篮,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那一头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之下泛出柔和的光泽。她站在车旁,抬手轻轻整理好衣摆,然后抬眸望向颐和苑老旧的门头,嘴角挂着那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标准化微笑。
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同时打开,袁自晟迈开步子走下车,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蓝色夹克,头发相比上次过来时剪短了不少,脸上换了一副全新的金属框眼镜。
他手里拎着两箱纯牛奶,安静站在赵姐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公寓外墙,在留有裂缝痕迹的测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庞左推开值班室的半扇窗户,手肘撑在窗台上,看着赵姐带着袁自晟和两名保安,朝着正门走了过来。
赵姐的低跟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规律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沉稳规整。
等到她走到大门前,庞左隔着窗户出声招呼:“赵姐,这边走,正门门锁坏了!”
赵姐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庞,辛苦你了,我们这次是特地过来探望院里的老人。”
说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将果篮轻轻搁在窗台上,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链碰撞着碰撞竹篮边缘,响起一声清脆轻响,“昨晚园区出现了一些状况,总部都知道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在这里值守。”
庞左靠在窗台边,手背托着下巴,先看一眼从容得体的赵姐,视线随即落向她身后三步开外的袁自晟。
袁自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二人的目光相撞,他微微颔首,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先进来坐吧。”庞左将创谷合上一半,“院长不知道在不在,你们先在大厅将就一下。”
大厅的桌椅并不充裕,赵姐坐在一张长椅上,袁自晟坐在另一边,两名黑衣保安分别站在两侧,果篮和牛奶全部安置在一旁的桌子上。
庞左斜靠在办公桌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老旧的饮水机出水口一直渗水,他顺手抹掉杯壁上流淌的水珠,这才稳稳放下水杯。
赵姐落座后,抬手整理了一下开衫的领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值班室,墙角堆在一起的旧报纸,接待台上摊开的登记本,窗台上积灰许久的绿萝,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灯管……这些她都尽数收入眼底。
巡视一圈之后,她重新看向庞左,笑容愈发温和,仿佛在赏识一名终于得到提拔的基层员工。
“小庞,”赵姐放低音量,语气刻意营造出私下谈心的亲切感,“总部一直都很重视颐和苑的运营情况,昨晚电力波动的问题,我们已经安排工程团队上门检修。你填写的值班记录清晰完整,应急处置及时到位,值得肯定。”
庞左握着水杯,没有喝水,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后续的说辞
“经过公司内部商议,”赵姐伸手拿起果篮旁边的文件夹,翻开之后,一张打印表格展露出来,“决定提拔你,颐和苑虽然有院长,但一直疏于管理,公司考虑到原有院长年纪大了,需要人协助管理,而你在岗大半年,院里所有人都认可你的能力,因此,”她转动文件夹,将表格朝向庞左,“拟任命你担任颐和苑副院长,人事文件已经走完审批流程,现在就等你签字确认。”
庞左低头打量表格,标准的宋体打印,标题写着人事调令,职务、生效日期、直属上级以及岗位职责,全部提前填写完整。
接着,他抬起视线,再次对上赵姐那道始终不变的温和笑意。
“现在月薪多少?”庞左直截了当的问道。
赵姐的嘴角微微一动,显然早已备好答复,“一般而言,会有三个月的适应时间,这段期间月薪五千,等到三个月后……”
“月薪五千?”庞左重复了一遍,水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屋内平稳的气氛,“昨晚,死了好几个人。”
偌大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站在两旁的保安手指不约而同的绷紧,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戒备。
袁自晟坐在长椅上,膝盖平放着两箱牛奶,他垂着头,死死盯着包装盒上的印刷图案,始终没有抬头。
赵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的裂痕,极其短暂,转瞬即逝,庞左却精准捕捉到了,在死了好几个人这几个字落下的刹那,她嘴角的笑意飞快的收敛了一瞬,紧接着强行恢复了原样。那刻意复的表情,和发自内心的微笑之间,藏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昨晚发生的状况,”赵姐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切换成正式交涉的口吻,“我们理解大家情绪紧张,但今早现场初步勘察,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痕迹,值班记录中提到的异响和断电,都属于老旧园区供电系统老化的常见故障,后续工程团队会进行全面的检修……”
“我说的是,好几条人命没了。”庞左平静地出声,直接打断她的辩解,“曾卫国,在二楼走廊被拖走,另外几个,在清点人数时,都找不到人,还有四楼值班室的老刘,到现在都没有下楼,恐怕也凶多吉少。”
“小庞,”赵姐出言打断他的话,温和的表层之下,透出一层薄冰般坚硬的压迫感,“接下来,公司会升级安保配置,全新的监控设备会在下周三安装到位,并且园区内所有的出入口都会加装感应门禁。”
庞左静静地注视着她,足足好几秒,随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果篮,放到自己腿上,竹编篮的边沿硌着他的大腿微微发疼。
篮子里整齐摆放着红富士苹果、精品阳光玫瑰,还有两盒进口猕猴桃,每一颗水果表面都贴着标签,标注产地以及糖分数据,一旁的牛皮纸袋里,还装着精装饼干和一瓶进口蜂蜜。
“果篮我收下了,多谢公司的慰问。”下一秒,庞左开口。
见状,赵姐脸上紧绷的柔和笑意重新舒展开来,那层冰冷的压迫感消散不见,“那就好,签完这份调令,我们还有工作要对接……”
“赵姐,签字不急。”庞左将果篮放回桌面。转头越过赵姐的肩膀,看向一旁沉默的袁自晟身上。
庞左的语气平淡随意,像是闲聊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袁自晟缓缓抬头,眼镜镜片被室内的日光灯反光覆盖,遮住瞳孔一瞬,光晕褪去,他迅速调整好神情,脸上带着惯有的疲惫认真。
“我在家休息,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慌乱。
庞左轻轻点头,“是吗?那你家的电视,昨晚应该开着吧?”
这句话刚落下,袁自晟的脸色骤然一变,和赵姐那种专业走细微的情绪掩饰截然不同,他的整张脸瞬间绷紧,无论是颧骨,还是下颌,甚至连脖颈侧边的青筋都隐隐浮现出来,似乎完全没料到庞左会抛出这个问题。
袁自晟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但话语堵在喉咙里无法出口,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加快,握紧牛奶提手的指节,由一开始的泛白慢慢涨成了红色。
庞左不动声色,完整地看完他所有的情绪破绽,却没有继续追问。他将果篮挪到服务台旁边的储物柜顶端,转身走到饮水机前再接了一杯温水,抿了一口放下,重新回到座位上,面向赵姐。
“人事合同我稍后签,果篮里的葡萄分给三楼的老人,苹果送到四楼,猕猴桃放不住,今天必须要吃药,不然等到明天就烂了。赵姐,还请稍等片刻我分发完了水果,就来签字。”
说完,庞左站了起来,走向门外,走廊外明亮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后背肩上,他没有迟疑,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回头。
随着他的离开,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赵姐的声音透过玻璃门隐约传了出来,语调重新调整回从容冷静,语速明显加快似乎正在低声拨通一通简短的工作电话。
庞左提着果篮走上楼梯,竹制的提手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途径三楼,正巧碰见从食堂出来的老沈,对方一眼看见果篮,眼睛瞬间一亮。
“哟这就是公司送过来的慰问品?”
“嗯。”庞左将果篮递过去,“葡萄分给大家,记得单独留几颗软的给王大爷。”
老沈伸手接过篮子,指尖摩挲着水果表面的标签,用力抠了几下,“都是好货,就是这上面的贴纸贴得太牢,撕下来都能带掉一层果皮。”
庞左没有停留,径直走过三楼拐角,在楼梯口短暂驻足,低头望向楼下大厅,隐约可见的白色灯光下,断断续续传来赵姐压低的交谈声,隔着层层墙壁,内容已经模糊不清。
庞左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行走,右手揣在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物件,是昨晚从值班室抽屉里捡到的变形的回形针,他随手收了起来,却没有丢掉。
推开房门后,反手关上门,庞左将回形针放在桌面,独自坐在床边,抬眼望向窗外高大的槐树,远处环绕公寓的院墙静静矗立着,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大厅里模糊的交谈声。
上午的风渐渐变大,槐树叶成片的沙沙晃动着,那根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再次随风翻飞,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挥手致意,又像是长久悬挂在枝头,百无聊赖地随风摆动。
庞左静静凝望着布条片刻,低头拿起桌上那枚扭曲的回形针,双手捏住两端,缓缓用力,一点点掰回规整的形状,金属弯折之间,传来细微紧绷的脆响。
整理完毕,回形针放回桌面上庞左起身开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苏樱,手里端着搪瓷水杯,似乎刚从诊疗室出来,目光扫过庞左,淡淡提醒了一句,“果篮里的葡萄偏凉,不要空腹食用。”
庞左点头应声,擦肩而过时,外套袖口蹭到了搪瓷杯外壁上残留的水温,一点暖意转瞬消散。
他继续走向大厅,玻璃门紧闭,门缝那道长条白光静静铺在地砖上,不曾中断。
庞左抬手叩了叩门板,房门从内部拉开,赵姐站在门后,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层不变的微笑。
她侧身让出位置,桌子上的人事调令已经翻到了签名页,空白的签字栏,还有钢笔比对留下的浅浅横线,标记好落笔的位置。
“我来签字。”庞左走进大厅,俯身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五千就五千。”
下一秒,鼻尖落在纸张之上,摩擦出细碎清晰的声响,墨水慢慢浸透纸张的纹路,庞左两个字稳稳落在签字栏。
赵姐笑着合上文件夹,起身抚平开衫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走向门口,临走前回头交代了一句,“后续园区改造事宜,工程团队会直接和你对接。”
话落,她带着两名保安和袁自晟离开值班室,穿过走廊走出主楼正门,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又关上,没多久,引擎低沉轰鸣,车辆缓缓驶出颐和苑,消失在围墙外。
庞左站在窗边,目送着车尾彻底消失,掌心还捏着那支刚签完字的签字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裸露在外。
他低头看向桌上签好的人事调令,目光在副院长这一行文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套上笔帽,将笔放回桌面,转身走出了大厅。
屋外的阳光比先前更加炽烈,地砖上铺满了暖金色光影,槐树的叶子随风簌簌作响,庞左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口袋里的回形针贴着掌心,金属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推开房门,又锁上门。
庞左离开的三分钟之后,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掀起了人事调令的页面,纸张翻转,露出背面一行不起眼的打印时间戳:2087面10月13日09:47:22。
而今天,日期是2087年10月14日。
也就是,这份任命文件,早在昨晚所有诡异灾难发生的十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提前打印出来。
与此同时,庞左房间敞开的半扇窗户,穿堂风吹过桌面,那枚掰的回形针轻轻滚落,叮的一声清响,掉落在水泥地面上,一路滑到墙角,紧贴着踢脚线停了下来。
庞左坐在床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面向着窗户,静静望着窗外层层翻动的槐树叶,神色沉静,没有人能看透他心底盘算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