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快两点,庞左才看到那条短信。
他当时正蹲在食堂门口帮老沈搬刚送过来的面粉,白色的编织袋码了一层又一层,他搬了三袋之后裤子上全都是面粉印子,拍都拍不干净。
手机在值班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声短促的响声打破了寂静,庞左将面粉袋搁稳了,走进值班室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号码看起来像是公司配发的公务号码,但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点开短信之前他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划开了屏幕。
“庞左,有些事我想我们需要聊聊,明天下午三点,老五废品站,别告诉其他人,你一个人来。”
整条内容没有署名,但短信末尾加了一个句号,是英文输入法下的圆点,跟陈天佑平时写邮件时标点习惯一致。
庞左看完之后将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值班室桌沿上站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角,然后他又将屏幕按亮了,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信息,然后锁屏,揣进口袋里,走回食堂门口将第四袋面粉搬进厨房。
他在搬完面粉之后洗了手,从食堂后门出去,绕过院子和那棵槐树,走进陆济苍的房间。
陆济苍正坐在窗边看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老书,书背已经开裂了,他听见庞左的脚步声,将书合上之后搁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
庞左将手机掏出来,解锁,翻到那条短信后,递到陆济苍面前,陆济苍接过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短信发送的时间是一点零七分,然后才将整条短信的内容看完。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将手机还给庞左,从书页里抽出一张书签夹回书里,然后将老花镜的镜腿折好搁在书面上,做完了这些之后才开口。
“去。”陆济苍说。
庞左将手机收回了口袋,“一个人?”
“一个人去,但戴上这个。”陆济苍从窗台侧面那个旧铁皮盒子翻出一个东西,米粒大小的微型耳麦,灰白色的,半透明,像一小粒塑料。
他将耳麦放在掌心递过来的时候,庞左看到耳麦侧面有一根极细的金属线,短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可伸缩的天线。
庞左接了过来,翻看了一下:“这玩意儿还有电吗?”
“充过,待机七十二小时,传输距离五百米。”陆济苍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小东西也从盒子里取出来,那是耳麦的配套接收器,他将它别在了自己衬衫领口内侧的暗缝里,“我坐在废品站东侧巷子里的面馆门口,离你三百米,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不对的,就喊一声茶凉了,我三分钟就能赶过去。”
庞左将那枚耳麦捏在指腹间转了半圈,灰白的表面带着一种磨砂的质感,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他将耳麦塞进耳朵里的时候感觉像一粒凉凉的芝麻堵在了耳朵口但按进去之后很快就能适应,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感。
“你还编了暗号?”庞左将耳朵里的东西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听到陆济苍那边的测试声音。
陆济苍已经将书重新翻开,老花镜也戴了回去,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了过来,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点茶室里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优雅!”
庞左站在窗边,将手机翻了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短信界面的顶部显示着陌生号码的那串数字,他看了三遍,仍旧没有存进通讯录中,只是按灭了屏幕。
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影落在值班室的窗台上,细细密密的,和这个下午每一个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庞左这才从颐和苑后面走出去。
他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了两圈,拉链拉到了胸口,口袋里装着手机,一小包纸巾。
外套内侧还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着齐老太的布包以及陆济苍的地图,布包里的骨灰隔着布料传来一种稳定的像是被体温捂了许久的温度。
庞左走过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落在他脚前,他没有弯腰去捡,径直穿过院子,走出后门,沿着那条通往废品站的窄巷走着。
巷子里比前几天干净了许多,所有的黑色灰烬都已经被打扫过,砖缝里嵌着的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沿路经过的储物间仍旧在那里,不声不响,迎接着每一个人。
庞左走了十几分钟,老五废品站的铁皮顶棚在前方若隐若现,那片灰白色的旧铁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干燥而略带反光的光泽。
等他走到废品站门口时,那扇铁门半敞着,铁门内侧的门闩拴着一把新的铁锁,像是有人在不久前锁上的。
庞左在门口停了一步,耳朵里传来陆济苍那边极其微弱,像是茶杯搁在木桌上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他推开了铁门。
废品站里面的样子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不,跟他印象中不一样了,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废旧物品被整理过,归拢成了几摞,用绳子固定起来。那些废旧纸板和废铁也进行了分类,简洁明了。
这一次,角落里摆着一把完好的折叠椅。
陈天佑就坐在这把折叠椅上,面前搁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以及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了一半,里面是灰白色的T恤,眼镜换回那副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
他看到庞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的页面上,坐姿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的页边被他捏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做吧。”陈天佑朝桌子对面那把空着的折叠椅偏了偏头,“椅子我已经擦过了,是干净的。”
庞左走过去坐了下来,椅面确实是干净的,金属框架的触感凉凉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废品站里面的布局。
角落里的废料堆,墙壁的铁皮接缝,天花板高处那扇透光的小窗,然后他将目光收回到陈天佑身上,等着对方先开口。
陈天佑将笔记本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找某个位置,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庞左,声音比上一次提醒他时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选定说真话的模式之后,将声音调到了更适合这个模式的频段,“短信没落款,你还是认出来了。”
庞左没有否认,“句号,上一次你留下的纸条上也有。”
闻言,陈天佑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大概算是他脸上意外的表情。下一秒,他将笔记本往庞左的方向推了推,页面上画着一张简图,几条交叉的线条,几个圈,标注了一些字母缩写。
庞左凑近看,线条的结构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流程图或者拓扑图,不是他所熟悉的格式。
“你以为我是帮天枢的吗?”陈天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笔记本的页面上抬起来,落在庞左的脸上,“其实……我是被天枢帮的。”
庞左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碰那本笔记本,“什么意思?”
“我的工位,我的设备,我的算力……都是天枢提供的,并且,我研究系统的每一个文件,每一次备份,每一次同步……也都是在天枢服务器上跑的。他们允许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研究裂缝,是因为他们需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庞左的指腹在桌沿上慢慢滑动了一下,他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张简图,线条的走向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稳定,“所以,你约我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
陈天佑将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更后面的一页,再次将本子推了过来,这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段不完整的代码截屏……不,更像是从某个系统日志里截取出来的输出片段,里面有一些时间戳和指令编码。
庞左看着那些代码,大部分读不懂,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时间戳的格式:2087-10-1323:15:02……这是出是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陈天佑的手指指着那行时间戳,“我在家,你问袁自晟的时候,我猜到你在怀疑,但是,他和我一样各自在家。”
庞左看着他,“但是,你们两个人家里的电视开了。”
陈天佑的手指从笔记本上收了回来,交叉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出声:“袁自晟家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多半都是一样,我家的电视葱那天之后会自动开机,每天晚上的十一点十五分,播的是一段录像,是我自己拍的,录像里我在说一些……我不记得以及说过的话。”
这时,废品站的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嗡了一声,章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远处扑动着翅膀。庞左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对面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的面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有半边亮着,半边暗着,软骨上有一道很淡的,像是被什么细线压过的印痕,可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留下的痕迹。他看着庞左的目光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里面少了一层那种有东西在当着的阻隔感。
“那段录像说了什么?”庞左问了一句。
陈天佑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将笔记本合上后,手指还按压在封面上,他指甲盖的颜色比正常稍微白了一些,他开口,“说……裂缝是我开的,但我不记得我这样做过。”
庞左坐在折叠椅上,后背隔着工装夹克贴在椅背上,金属框架的冰凉透过布料慢慢渗了进去。他看着陈天佑合上笔记本后仍然放在封面上的手,看着他那副黑框眼镜后面微微泛红的眼角,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他第一次开始看着他流露出来的东西一样,但那层惊讶过去了,沉淀下来的,变成了一种更深沉,像是葱底部翻了上来之后就铺在那里的东西。
“你找我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庞左说。
陈天佑松开按在笔记本封面上的手,将座椅往后推了半寸,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比他见过的天枢的签字笔粗一些,像是电容笔,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庞左的方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某份文档的一角,能看到一些段落标题和段落开口的几行字。
上面写着:……关于裂缝在物理层数据映射中的非预期释放机制……第三阶段测试记录。
观察对象:颐和苑老年公寓·地下管道·原防空洞结构。
测试时间:2087年10月13日。
测试人员:……
截图的底部被他的拇指挡住了,陈天佑的手压着屏幕的边缘,将最后几行文字遮得严严实实,他看着庞左,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裂缝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怎么开的,那次测试的记录是完整的……完整的副本,不再在天枢的服务器上,而是在我自己这里。”
庞左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的脸上,“给我看看?”
陈天佑将手机收回到口袋中,然后将折叠椅往前拉了半寸,座椅的金属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他面朝着庞左的方向,眼镜片在午后光线里反射着窗户外面的天空。
“明天,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我将完整的副本带来,”陈天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晚值班室的灯,十二点之后不要关。”
庞左看着他的眼睛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瞳孔里映着废品站铁皮墙上透过来的斑驳光点,光点在他的瞳仁表面微微晃动着。
“不关灯,”庞左说,“然后呢?”
“然后,你看窗户。”话落,陈天佑站了起来,将折叠椅收了起来,笔记本夹在腋下,他走到废品站的铁门旁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如果看到窗户上有什么东西,别怕,那是我放的。”
他没有迟疑,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铁门外面涌了进来,将废品站的地面照得发亮。
庞左坐在折叠椅上眯了眯眼,等他适应了亮度变化再去看门口时,陈天佑的身影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沿着巷子口朝着颐和苑相反的方向走着,步子不紧不慢。
庞左在折叠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耳朵里那枚微型耳麦在几分钟前就传来过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有人将茶杯从桌上端起来的声音,接着就没别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道里那粒灰白色的小东西,确认它还在远处,然后站了起来,将折叠椅折好后靠回墙角,这才走出了废品站的铁门。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时,阳光从西边斜着照了过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庞左走了几十步,耳朵里传来陆济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说话时嘴巴离耳麦很近,“回来了?”
庞左没有开口,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他快速走过无数条巷子,穿过院子,走过那棵槐树,在后门处停了下来,推开那扇铁门,重新走进了公寓楼。
他回到房间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偏黄调的午后光,他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那根红布条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布条的影子在水泥板井口的表面上缓慢地画着弧线。
他想起陈天佑说今晚值班室的灯不要关,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停在了某个角落。
下一秒,他转身走出房间,走进了值班室,将值班室那盏白炽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他又按了一下开关并确认它本身是好的,然后没有关,直接走出了值班室的门。
经过走廊窗户时,他朝院子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下午三四点的风和院墙上被晒得发烫的爬山虎的叶子,在空气中安静的带着。
一切都很寻常,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午后。
庞左将走廊的窗户关了半扇,风被挡住了大半,吹进来的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气流,经过他的衣领时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口古井上灰白色的水泥板,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