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走进老五废品站时，庞左站在门口都停了三秒这才推开门进去。
铁门内侧上的那把新锁已经没了，门扇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锈得厉害，嘎吱一声拖得很长，仿佛什么动物被踩了尾巴之后喊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废品站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好几个色度，铁皮顶棚的下方都被午后的太阳从缝隙里投射进来几道窄窄的光束，这些光束里浮着细碎的灰尘，就像一整片悬浮且缓慢游动的微小星点。
庞左进去的时候，陈天佑正坐在一堆废旧的空调中间。
那堆空调的外壳已经被拆了大半，铜管和铝箔散在地上，银灰色的压缩机堆在角落，几根被剪断的电源线缠成了一团，简直和冬眠的蛇无异。
陈天佑坐在其中一台立式空调的外壳上，那外壳的白色塑料面板已经发黄，边角有几道裂纹，他坐在上面时，塑料面板微微下陷，像是承受了超出设计范围的重量。
他今天的穿着和昨天的不太一样，没有黑外套，也没有黑框眼镜，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截脖子，头发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心打理过，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坐在空调外壳上，双腿屈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更小，更不明显的存在，像是故意将自己穿成了一件不值得被人注意的旧家具。
庞左在他对面的一张破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子的弹簧塌了一半，坐下去之后左半边比右半边低了两寸。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后背靠在沙发完好的那一侧靠背上，看着对面坐在空调外壳上的陈天佑。
后者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搁着的那只手，左手碗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仿佛被什么细线勒过的旧痕迹，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看着那道痕迹好几秒，然后抬起了头，看向庞左的方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他突然问了一句。
庞左靠在沙发靠背上，隔着两个人之间堆着废铜钱的矮堆和那几根散落的电源线看着陈天佑，他沉默了几秒。够他确认自己说出来的答案是真的，随后他才开口。
“你是挺可恶的，”庞左说，“你占了属于我的位置，将我推到这里来送死。”
废品站里安静了一瞬，铁皮顶棚上方传来一阵风刮过时那种低沉的嗡鸣，像是被拉长了的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无人触碰时自己莫名的振动了一下。
陈天佑坐在空调外壳上，指尖在膝盖上方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只是指尖碰到布料的表面，没有抓握，没有收紧。
“你知道那个坑原本是谁的吗？”陈天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在说这个坑字的时候，像是将它在心里遛了个弯才拿出来，当然，拿出来的方式不是扔，而是放。
庞左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回答的打算。
“曾卫国。”陈天佑将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咬字的力度比前面所有的词都重了一点点，像是在那个名字上多停留了半拍，“天枢之门的底层代码，就是他设计的，整个系统的骨架也是他搭的，现在你所看到的所有副本、裂缝或者边界……这些东西的底层规则，全是出自他的手，而且还是第一版。”
庞左的后背贴着沙发完好的那一侧靠背，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搁在了膝盖上，指尖碰到了工装夹克口袋的边沿。
“他设计完系统之后，做了一件事。”陈天佑的目光从庞左脸上移开了，落在地面上那几根纠缠在一起的电源线之间。“他在底层代码里埋了一个不看的地方，一个在系统运行过程中不会被检查，不会被优化，甚至不会被压缩的角落，就像在盖房子的时候在一道墙的砖缝里留了一个空洞，外面抹平了，看不出来，但那洞始终在那里。”
“你是说颐和苑……”庞左看着他。
陈天佑抬头看了他一眼，“颐和苑是那个洞在地面以上的出口，底下的管道，防空洞，还有那口井……这些都是洞延伸下去的部分，曾卫国将他自己也放了进去。”
庞左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些，“他……叛逃了。”
陈天佑没有否认，他从空调外壳上微微直起了腰，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两侧的塑料面板上，“他在系统正式上线前六个月提交了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指出底层框架存在不可控的自我演化倾向，但是报告被驳回了，他又提交了第二份，第三份……可第三份提交之后的一周内，他的工位被清了，权限也被限制，档案被转到退休人员那一类，HR那边给出的理由是个人申请提前退休。”
庞左看着陈天佑说出这些话时的表情，他的面孔被铁皮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明暗分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稳，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档案。
但，他讲到个人申请提前退休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这几个字放进引号里读出来的微小动作，就像用嘴角给那句话加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括号。
“所以，我在顶替曾卫国的位置。”庞左平静地出声。
陈天佑的视线从地面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庞左身上，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才出声:“你在接他的班，从你提交笔试答卷的那一刻开始，从你在最后一道题下面写下让它自己不想被破解的那句话开始……高层那几个人就已经翻过你的档案，他们知道你是那一类人。”
庞左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咽了一下，将那个堵着的东西顺了下去，“我顶替你不是HR的意思？”
“你要知道，HR只是执行层。”陈天佑将两只手从空调外壳上拿了起来，交叠搁在膝盖上，“提醒你总部名额已满的是赵姐，但这是她的工作流程，可将你从录用名单上划掉，将你的档案转到这个颐和苑老年公寓的地方，这是她在拒绝你之前就已经设定好的处理流程，因为你从头到尾都不在录用名单上，你只是在一份叫观察对象的名单上。”
庞左坐在塌陷的沙发垫子上，身体的左侧比右侧低了半寸，整个人微微向左倾斜着，他维持着这个倾斜的姿势没有调整，看着对面陈天佑的脸。
“所以你……”庞左的声音平了下来，“也是观察对象。”
陈天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旧痕，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存在。
没多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庞左需要将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听全每一个字:“这件事说来话长，从我进入天枢，我的档案就全在天枢的人力资源系统里，包括与我相关的人，我现在住的地方，物业管理也是天枢旗下的子公司，我的家人朋友，他们工作的单元也都与天枢有合作。所以，如果我不做我该做的事，用他们提供的设备和宽带去研究裂缝，按时提交报告，配合每一个系统优化测试……那些档案可能会被重新分类，从普通居民换成……其他别的。”
他停了一下，将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比正常说话稍微多了一丢丢，“NPC区。”
庞左靠在沙发靠垫上，身体左侧陷在塌陷的坐垫里，他听着陈天佑说出NPC区几个字的时候，那些字的尾音在废品站的铁皮空间里轻轻回响了一下，像是被顶棚反射了一次才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应，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看着对空调外壳上坐着的陈天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竖起来的领口，垂下来遮住眉毛的额前碎发，左手腕内侧那道已经褪了色的浅粉色旧痕……
庞左看着这些细节，将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那你怎么还帮他们办事？”
陈天佑在空调外壳上坐直了一些，他将竖起来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段脖子和下巴，他看着庞左，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在不像苦笑，更像是一个人打算说出某句他早就想好了，但一直没放在台面上说过的话之前，嘴唇自己做的准备。
“因为我不办事，”陈天佑说，“我全家都会进NPC区。”
废品站安静了下来，铁皮顶棚上方有一阵风刮过去，将顶棚边缘一块松动的铁皮吹得咯噔响了一声，像一只手掌在铁皮上拍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阳光中那些细碎的灰尘在光线中缓缓上升又缓缓落下去，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中形成了一个慢速的循环。
庞左将身体从那处塌陷的坐垫里撑起来了一些，坐正了。他看着陈天佑，视线在那件旧卫衣的领口和那道浅粉色旧痕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他说:“那段录像，你说电视会播你不记得说过的话，你找过原因吗？”
陈天佑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被允许松开了一点点，他伸手从身边那堆拆散打空调零件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老式的移动硬盘，外壳是银色的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数据线的接口处裹着一层胶布，他将硬盘握在手里，并没有递过来。
“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他说，“我查了自己的备份方案，我在天枢系统里有一个定期同步的文件夹，自动上传，加密，我打开过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不是我的文件，是别的东西，那个曾卫国埋下的。”
庞左的目光落在那块银色的移动硬盘上，“里面有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全部打开。”陈天佑的拇指在硬盘外壳的边角处来回摩挲了两下，“文件夹的读取权限绑定了一个条件，接收者必须处于非锁定状态，我试过几次，进不去，但从我能看到的目录结构来判断……”
他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庞左，“那里面有一份底层代码的原始手稿，是曾卫国被强制退休之前上传的，用的是他自己的旧账号。那份手稿里包含了一个预设触发条件的完整说明。”
“触发什么？”
陈天佑握着硬盘，看着庞左的目光里，那层疲惫的底色下面翻起来了一点别的东西。
下一秒，他说，“触发裂缝的条件，不是开井口那种，是……开别的东西。”
庞左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陈天佑没有出声，他将银色的硬盘放进卫衣口袋里，拉上拉链，然后从空调外壳上站了起来，塑料面板随着他的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咔。他站在废品站的地面上，背着光的身影在铁皮棚的阴影里显得比坐在空调上时高了一些，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起来就像是刚下课或者刚下班的大学生，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歇脚。
“我会继续试那个文件夹。”陈天佑说。
庞左坐在破沙发上，身后那堆空调外壳的白色塑料面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旧了的黄，地面上的电源线缠绕的形状在光束中投下交错的影子。
他知道陈天佑说的事还没完，这些没轻没重的事告诉他做什么，一定还有更深沉的目的，
阳光落在他搁在身侧的手背上，温温的，庞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口，绷带已经拆了，伤口边缘泛着新生的粉色起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天佑，“你真正的目的还没说吧，你想要做什么，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天佑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出口，他的确有其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