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推开诊室的房门，第一感觉就是光线不对劲，往日屋子里的日光灯被换掉了，那些惨白刺眼的灯管，换成一根色温偏暖的暖白光，柔和的光晕铺在雪白墙壁与金属器械柜上，少了几分诊所特有的冰冷，却多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屋子正中央，那张平日里用来问诊检查的病床已经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十分狭窄的硬板，看着更像是应急改造的担架，表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防水布，床边四周还预留出好几条固定绑带。
器械推车没有推远，就停在床尾一臂远的位置，台面上物品摆得整整齐齐。
数根带着线缆的金属夹、一盒长短不一的针灸针，一只不锈钢桶，还有一只白色搪瓷盘。
不锈钢桶里装着半桶清水，水面漂浮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块，丝丝凉意隔着桶壁隐约都能感受到。
庞左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扫过床上的固定带、寒光闪闪的针灸针，还有那桶冰水，手从能把手上慢慢松开。
“今天不是过来换药？”
“已经换完了。”
苏樱正站在床边，低头调试设备的夹子，线缆末端连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控制盒，她调整好夹子之间的距离，搁在床头，这才转过身看向庞左，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过来，躺下。”
庞左虽然迟疑，却还是走到床边，低头打量这张怪异的担架床。
“苏姐，这次又要做什么？”
苏樱没有直接解释，弯腰从推车下层翻出两条深灰色的粗布固定带，质感厚实，是急救束缚用的款式，随手丢在床边，又抽出来一块干净的毛巾，对折两下，垫在枕头旁边。
“躺好，双手放在身侧两侧，接下来会有点……”
话还没说完，庞左已经直接躺了下去。
他听出苏樱话里的停顿，后面必然是疼这个字的，所以，与其站在这里听她讲完，给自己心理增加负担，不如直接躺上来，能省去多余的犹豫。
苏樱没有多说，上前一步，拿过布带，分别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能牢牢将人锁在床上，又不会滑动移位，同时也不至于勒得血脉不通。
她伸手挨个拽了拽绑带，确认牢固，这才走到床头，将一堆金属夹子沿着推车边缘排开。
“在那个诡异的游戏空间，人会受伤。”苏樱的声音不高，语速却很平稳，显然这套说辞，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受伤了就会产生痛感，疼痛袭来，人就会慌乱，一旦慌乱，结局就是死亡。现实里受伤，你还能有缓冲喘息的机会，可在那个游戏里面，链条压缩得极短，痛感出现的一瞬间，如果恐惧比你的反应更快，你直接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庞左平躺在硬板上，眼睛望着头顶那盏暖白灯管，柔和的光线漫开，在视野里晕出一圈暖融融的圆形光斑。
“所以，你要学会和疼痛共处。”
说完，苏樱从推车上拿起一根针灸用的针，这根针比平时治疗用的更细更短，尾部是深色的金属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冷光。
她捏紧针柄，走到庞左身体右侧，找准手臂外侧一处点位，手腕微微用力，针尖直接扎进皮肉之中。
针尖刺破皮肤的刹那，一阵尖锐刺痛骤然炸开，痛感集中在一小块地方，仿佛一根极细的钢丝，狠狠弹在皮下筋膜上。
这样的剧痛并非持续不断的猛攻，而是短促的脉冲，两三秒过后，尖锐感回落，化作酸胀刺痛交织在一起的钝痛，持续不断地扎根在脉搏上。
苏樱没有询问他的感受，针就这么留在皮肉中，金属柄一小截露在外边，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寒光。
紧接着，她拿起第二根针，换了位置，扎在右侧肘弯靠下的位置。
第二针的痛感完全不一样，穿透表皮之后，痛感顺着躯体往深处钻，到达某个节点，整条小臂外侧跟着发麻，一阵阵放射状的酸麻不停往外窜。
庞左的脚趾隔着布带，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苏樱十分平静，在他右侧胳膊底下接连扎了五针，又绕到另一边，在左侧身体对称位置，同样刺入五根银针。
每一处下针点位都经过精准挑选，有的扎在浅层肌肉，有的贴着骨头筋膜，角度和深度各不相同，带来的痛感也千差万别。有的以酸胀为主，有的是刺骨的疼痛，有的是一波一波脉冲式袭过来。
终于，十根针全部落定。
苏樱给设备接上电源，控制盒上亮起一盏绿色指示灯，在暖光的房间里，那一点绿光显得格外的冰冷。她拿起两个金属夹，夹子内侧包裹着一层哑光质感的导电硅胶。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你差点叫出声，想叫就叫出来，不用硬憋着。”
经过十根针的刺激，庞左的呼吸已经比刚刚躺下时更深了，就连额角都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嗓子干涩沙哑，反复被剧痛反复拉扯过。
“刚刚第二针，痛感是顺着神经传导的？”
“没错。”
苏樱将两个金属夹分别夹在他的右腕和小腿外侧的银针金属柄上，夹口咬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你可以喊，但是要记住这种感受，下一次遭遇的时候，你的主观感受会比现在轻上不少。”
话音刚落，她按下控制盒的开关。
电流顺着银针冲进身体的那一瞬间，庞左没有发出叫喊。
但，他的整个身体猛地向上绷紧，手腕脚踝的固定带被扯到极限，又狠狠回弹，后背硬生生离开床面半指高度，随即重重砸回硬板上。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介于喘息1的闷吼之间的气流，声响撞在诊室的墙壁上，转瞬消散。
庞左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频率瞬间飙升。
“记住了吗？”苏樱站在床头，手指还放在旋钮之上。
庞左的反复蜷缩松开，牙齿死死咬合，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记住了。”
苏樱松开旋钮，电流骤然切断。
那一股仿佛亿万根神经同时被扯紧的刺痛，开始缓缓消退，褪去的速度远比不上袭来时的迅猛，一点点从体表缩回皮下，再沉向身体深处。
最后，右手腕和小腿外侧，只剩下两团挥之不去的温热酸胀。
她取下金属夹子，俯身清点一遍所有的银针，确认没有移位。
紧接着，第二轮测试开始。
苏樱先解开庞左右手的绑带，抓着他的手腕，将双手引导伸进那只装满冰水的不锈钢桶。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双臂，皮肤瞬间冒起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接触冰水的一瞬间，所有的触觉仿佛骤然收拢，化作一片麻木的钝感。
桶内的冰块随着水波轻轻转动，冰冷的棱角蹭过手腕内侧，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
下一秒，庞左的另一只手也被浸入冰水中。
起初的刺痛，在几十秒之后转变为深入骨髓的冷麻。
苏樱在桶边放了一支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停在个位数，低温并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冰冷顺着指尖向上蔓延，手掌，手腕到手臂，仿佛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冰冷刻度，顺着皮肤缓缓向上爬。
等到冷意蔓延到小臂中段，指尖已经分辨不出冰块和水面，只剩下整片手臂均匀的严寒，向内不断收缩。
就在这时，苏樱将水桶挪开。
庞左的双手抬出水面，皮肤惨白泛青，手掌纹路变得格外清晰，如同白纸上勾勒出细密的地图，
苏樱拿过干厚的毛巾，将他的两只手完整的包裹起来，温度一点点回归身体，可复苏知觉的过程，同样是折磨，无数细密的刺痛，如同万千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远比庞左预想的更加难熬。
苏樱没给他喘息休整的机会，又端来一只搪瓷盆，里面盛着四五十度的热水，放到他手边，“放进去。”
庞左看了一眼，随后将泛着青白的双手沉入热水中，滚烫的触感扑面而来，但这不是烫伤的灼痛，那些刚刚被冻得休眠的神经末梢，一瞬间全部激活，海量温度信号疯狂涌向大脑，汇成铺天盖地的热浪。
他一把咬住枕头旁备好的毛巾，牙齿死死咬紧布料，下颌肌肉绷得轮廓分明。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在棒材皮肤衬托下格外显眼，指节颜色在淡红与暗紫之间来回变幻，双手静静沉在盆底，一动不动。
苏樱站在床边，静静观察着，没有去看计时器，也不拿记录本，只是盯着庞左下颌紧绷的线条，看着他急促的呼吸慢慢重新平复下来。
片刻之后，她挪走热水盆，再次拿起干毛巾裹住庞左还在发烫的双手，毛巾很快被体温烘热。
她走到床头，搬过来一面普通的桌面镜子，铝制边框，镜面干净透亮，调整角度，镜子刚好完整映照出躺在床上的庞左的脸。
暖光落在镜面上，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眼角泛红，下唇里面被他自己咬出浅浅牙印，下颌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这些全都是人在承受剧痛之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苏樱站在镜子侧边，对着镜中的庞左开口，“好好记住，你承受疼痛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庞左的目光落在镜面上，凝视着那张熟悉，在此刻却如此陌生的脸。
平时里，他很少有机会看见自己痛苦挣扎的模样，汗珠，泛红的眼角，不断加深的牙印，还有肌肉细微的颤抖，所有的细节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但，他心里没有慌乱，只是冷静地将这幅模样，完整地刻进记忆中，不需要语言描述，只是纯粹的感官层面的存档。
“以后在游戏里面，看见别人露出这幅模样，”苏樱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就能判断，他还能硬撑多久。”
庞左一言不发，继续盯着镜子。
苏樱却伸手挪开那面镜子，不再让画面继续干扰他，随后挨个解开所有固定的绑带，将推车重新归位，一根根取下皮肤上的针，整齐的摆放在纱布上。
银针拔出来之后，皮下酸胀缓缓消散，每一处扎针的位置，都留下一圈淡淡的泛红的印记。
庞左撑着床沿坐起身，身体猛地一晃，重量往前一坠，他赶紧用手掌撑住床板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很快，他双手的肤色和触感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指尖能够清晰触摸到灰色防水布粗糙的纹理。
苏樱站在推车旁，将一根根新镇收纳进消毒柜，金属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右手伸出来。”
庞左伸出右手，苏樱打开推车上带锁的小抽屉，取出一支造型特殊的金属笔，笔尖上一枚很短的枕头，墨水是幽深的深蓝色，和普通的医用墨水完全不一样。
苏樱握住庞左的右手，将掌心朝上，找准食指与中指根部之间一小块皮肤，笔尖轻轻往下一点。
刺痛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是一闪而过，苏樱已经收回笔，锁好抽屉。
庞左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食指根部附近，多出一枚两毫米左右的深蓝色小圆点，边缘干净利落，就像一枚小小的墨印。
“这是止血点，”苏樱将钥匙揣进白大褂的口袋中，“万一需要自己处理伤口，用力按压这里，可以帮你多撑住几秒。”
庞左反复翻转手掌，端详这个深蓝色印记，暖光之下，颜色深得如同深水，握拳的时候，印记被皮肤褶皱盖住，他松开手，那印记又重新显露出来，皮肤表面摸上去平整光滑的没有凸起，也没有异物感很可庞左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点就在那里。
“你之前药方里的南极球菌提取物，”庞左站起身，拉好外套拉链，低头扫过手上新换好的纱布擦伤，“和这个训练有关系？”
苏樱已经坐到办公桌后面，低头在蓝色封皮登记簿上面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头也没有抬。
“没关系，那个是口服的药剂。”
庞左在诊室门口停留了片刻，右手摊开又合拢，感受着掌心那枚印记的存在感，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比诊所内部更加明亮，惨白的日光打在外套上，将衣服上残留的水渍照得一清二楚。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反复看向掌心，自然光下，深蓝色圆点近乎墨黑，位置分毫不差。
回到房间后，庞左坐到书桌前，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洒进屋里，在桌面上铺出一道长条光带。
他摊开右手，将掌心凑到光束底下，诊所暖光灯和自然光之下，印记呈现出两种不一样的色泽，颜色更深，边界收敛得更加紧致。
庞左静坐片刻后，缓缓握起拳头，掌心的标记被皮肉彻底掩藏，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旧地图，翻到背面空白处，拿铅笔照着掌心印记的位置描下一个小小的十字符号，旁边写下一幕S。
卷好地图放回抽屉，关上柜门，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掌心朝上，就这么静静坐着。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化，暖白转为橘红，橘红再沉成昏暗的灰蓝，随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庞左才起身，动身前往食堂。
走到食堂窗口，老沈正在收拾餐盘，抬眼扫了庞左一眼。
刚洗完脸？脸上的血色总算回来了，不红了。
庞左没有说话，走到窗口，夹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端着餐盘走到靠墙的空位坐下，掰开馒头，就着咸菜，张口咬下，咀嚼的间隙，目光落在自己拿着馒头的右手上，掌心那枚墨色小点，安安静静地撒在皮肤之上。
一口馒头咽下，他掰开另一半，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天色持续下沉，变成深邃的蓝灰色，食堂里，几位老人坐在窗边吃完饭，碗筷碰撞，叮叮当当，构成安稳的背景噪音。
庞左安安静静吃完晚饭，将餐盘放进洗碗池，顺着走廊返回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院外的路灯恰好亮了起来，灯光从窗帘底部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铺出薄薄的一层暖色。
他坐在床边，再次抬起右手，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昏暗下来，可掌心那枚深蓝色圆点依旧清晰完整，轮廓分明，就像一只合拢的窄小眼睛，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