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庞左被竹竿狠狠抽醒了过来。
当时，他脑子还昏昏沉沉，却还是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入目就是房间的天花板，而窗外不过透着灰蓝色拂晓天光，没等他欣赏半分，一根一米长的竹竿就朝着他的床沿横扫了过来。
竹竿的中段缠着一圈旧胶布，用来防滑，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了他肩膀靠上的位置。
剧痛瞬间炸开，庞左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板上，竹竿的力道隔着被子渗进皮肉，皮肤上立刻烙下一道细长的红印，钝痛混着尖锐的刺痛一阵阵往外冒。
雷震就现在门口，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随意的握着那根竹竿，竹竿的尖端沾着清晨地面的湿灰，在灯光下泛出点点暗色。
“起来，车在外面等着。”雷震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庞左翻身滚下床，脚后跟还残留着昨夜睡觉闷出来的黏腻感，他不敢耽搁，飞快套上外套，拉开房间的门。跟在雷震身后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走进地下车库。
车库内灯火通明，音响还没有开启，可满地旧家具已经恢复成训练场地的模样。
五个假人各就各位，三台机械靶分布在场地的三个角落，墙角铁架子摆着雷震的评分板，板上粉笔写的-18还清清楚楚留在上面。
整整一个上午，庞左都耗在这片训练场上。
雷震手里的竹竿就是指挥棒，往左偏抽他的左肩，往右偏移就打他肋下，要是蹲起或者起身的时机不对，竹竿直接横档在他膝盖前面，逼得他立刻调整姿态，全程音响大多时候是静音，只有特定的时刻，雷震才会短促放出几段音效，比如脚步声，金属拖拽的摩擦声，还有布料窸窣的响动。
听到声音的瞬间，庞左必须立刻完成移动或者定位，一开始他反应迟钝，屡屡被竹竿抽中，慢慢地，他越来越能预判竹竿的轨迹，可命中率依旧惨不忍睹。
等到上午训练结束，机械靶的命中计数，仅仅停留在三次。
上午的后半段，训练转到陆济苍的茶室。
庞左在食堂匆匆扒完一碗面，端着茶杯走进茶室。小方桌上的茶具已经全部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围棋，还有一张叠好的白纸。
纸上画着手会表格，横竖轴标注着各个部门与人物角色，陆济苍拿着黑白棋子代表1各方派系的资源与势力范围，在表格的交叉点摆出错综复杂的阵型。
“现在你扮演一名刚刚入局的技术岗人员，”陆济的指尖点向棋盘中央偏下的一枚白子，“你的任务，是经过三轮信息博弈，至少让两个对立派系，将资源倾斜到你这边，走子没有限制，但每一轮结束前，不能重复使用同一种手段。”
庞左没多想，一连下了三盘。
第一盘，三轮博弈结束，他全盘崩盘，所有派系的资源流向全部绕开他，白子的势力范围死死缩在最开始的位置。
第二盘，第二轮的时候，好不容易引得一方派系的注意，可到了第三轮，他选择在食堂碰到同事主动搭话，直接触发了起泡预设的社交陷阱，刚刚打开的资源通道瞬间彻底关闭。
第三盘效果好了不少，他选了夜班结束之后刻意多留一会儿这个策略，拿到了半条派系资源的青睐，可等到时间窗口走完，依旧没能促成双向的资源流动。
三盘结束，陆济苍将棋子全部收进棋盒当中，递过来一张全新的表格，“下午继续过来。”
……
午饭之前，庞左去了苏樱的诊室。
这一次，苏樱没有拉出那张窄的病床，而是用的诊室中间的标准检查床，床面铺着干净的蓝色医用垫单，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搪瓷盘，还有一把手术剪。
庞左注意到盘子里面是处理完毕的鸡，肚皮正中间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此刻就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
苏樱将手术剪递到庞左手上，剪刀手柄缠满了防滑胶带。
“说着切口边缘下刀，沿着筋膜层剥离，不要割断主要的血管和神经，”苏樱的语气十分平静，“上次你做过清创，这次换个角度，要清楚体内组织的走向，别只盯着表面看。”
庞左接过剪刀的瞬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然后低头望着搪瓷盘里剖开的鸡，筋膜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他调整握剪刀的姿势，刀尖顺着切口边缘切入，在肌肉与筋膜的缝隙之间一点点向前分离。
整个操作持续了十分钟，中途他停下两次，一次调整剪刀角度，一次用镊子夹走误切下来的一小块脂肪，这才继续往下操作。
等到全部做完，他的手已经稳了许多，只是掌心出汗，将剪刀手柄的胶带浸得发滑。
苏樱将处理好的鸡收进冷藏盒，临走前叮嘱道:“中午吃饭的时候，让手歇一歇，下午接着练。”
……
下午，训练地点换到停尸房。
庞左刚推开门进去，玄机子就已经等候了许久，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改装过的煤油灯罩将光线均匀地铺在桌面上，就连墙壁上也落了一些。
这一次，桌上没有铜钱，只放了一支笔，一张叠好的白纸。
玄机子坐在老旧的木椅上，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然后将白纸推到桌子正中。
“今天的训练和昨天的不一样。”玄机子将笔搁在纸面上，“我会说出一段话，你听完之后，将你认为属实的内容圈出来，如果是假话，就不用做任何标记。”
庞左坐好，玄机子缓缓出声，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一句话中间都留有停顿，吐出的全都是没头没尾的短句，有的像预判，有的像事件记述，还有的像是不知从哪里摘抄来的零碎片段。
庞左拿起笔，可玄机子第一句话说完，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分辨不出这句话的真假。
一句、两句、三句，笔尖始终悬在纸面上空，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圈都没有。
玄机子一口气说完十几句，然后停了下来，看向庞左那一张空白的纸。
“咦，一句都没有圈？”
“先生，我分辨不出来。”庞左如实回答。
“那就继续。”
玄机子再次开口，到第二组句子末尾，庞左终于动了笔，他圈出来两句。
一句描述地下车库昨夜水痕深浅，另一句提起食堂张阿姨遗忘在冰箱的那块豆腐。
这两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他脑海里能清晰回忆起对应的场景。
笔尖落下，纸上多出两个圈，其余大片地方依旧一片空白。
“继续。”玄机子淡淡说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左才离开停尸房，房门轻轻合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又转瞬消失，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片刻，很快又归于死寂。
等他走出去，才发现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庞左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开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他在封面上写下五个字:庞左的错误日记。
翻开第一页，他提笔开始记录。
第一条:早上被竹竿抽打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向左躲闪，正确应该往右侧避让。
第二条:围棋第二局，食堂主动打招呼的策略触发资源封锁，可以换成水房偶遇，只用点头示意。
第三条:解剖鸡的时候，剪刀握得太靠后，拇指往前挪半厘米会更顺手。
第四条，停尸房辨真假训练，漏掉第三句，内容是窗台排水孔的遮盖状态，明天一早要去实地核实。
第五条:机械靶第二次袭来，我是听见声响才做出反应，应当在声音响起之前就预判方向。
第六条:陆老提到的一号派系负责人，我记混姓氏，是孙，不是程。
第七条:午饭吃得太快，饭后手部发抖，和血糖有关系。
第八条:玄机子说假话，句末音调会比真话低半个音，后续可以持续观察。
第九条:早上雷震拿竹竿抽我左肩，他右臂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寸，他左臂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但他不会主动提起。
第十条:今天的训练中，我两次选择刻意多留一会，一次茶室结束，一次离开诊室之前，两次都拿到正向的反馈。
写完第十条，庞左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窗外院子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微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
他揉了揉右手指节，剪刀手柄胶带压出来的印痕，正在缓缓消退。
第二天，一切照旧循环上演。
清晨竹竿抽打，上午棋盘博弈，中午解剖训练，这次换成了兔子，下午停尸房，玄机子换了一套全新的句子素材。
夜晚照旧，翻开错误日记记录得失。
每一项训练的时长分毫未变，但庞左的表现肉眼可见的进步。
雷震手里竹竿击中他的次数，从三次降到两次。
陆济苍的棋盘，第二轮就出现派系资源的转向。
苏樱递过来的解剖材料，他拿剪刀的姿势和角度，已经不用反复调整。
晚上写日记，已经满满当当写了十一行。
第三天，循环继续。
清晨竹竿挥来，庞左翻身躲闪的方向和第一天截然相反，竹竿狠狠挥空，只打在被子表面。
围棋对局，第一轮结束，他就抓住一条边路派系的注意力，第二轮持续巩固，成功打通资源流通的通路。
解剖操作结束，放回剪刀的时候，他已经不再低头盯着刀尖，手指本能就落在防滑胶带的最佳握持位置。
停尸房的训练，白纸上面，他圈出四句话，比第一天足足多了两句。
傍晚，写完当日的训练记录，庞左合上笔记本，伸手将本子塞回抽屉，指尖划过抽屉内壁，他能感受到抽屉内部的温度，和室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关上抽屉后，他走到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天黑透之后，庞左再度来到地下车库入口。
雷震已经站在场地中央等候，墙上的评分板上面的-18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白的横线。
音响开着低沉的背景噪音，五个假人分布在各处，三台机械靶停在场地的三个角落。
雷震递过来一条黑色布条，庞左接过来，蒙住双眼，在脑后系紧，他面朝训练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开始。”雷震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来。
庞左踏出第一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就算蒙着眼，也听得无比清晰。这三天的反复训练，场地里所有障碍物早已刻进他的脑子里。
角落的高柜子，翻倒的桌子，竖立的柜门，还有钢管围栏……每一处的位置、间距，都在他的双脚与触碰之间，构筑出一张完整的地图。
绕过第一台机械靶，左肩擦过靶体侧边，留出的空隙，比第一次蒙眼训练大了半拳。
第二台机械靶沿着轨道从高处滑过来，庞左提前低头，金属外壳擦过他的发梢，擦着头皮掠过去，没有碰到分毫。
第三台机械靶从侧后方飞速逼近，他立刻躲到障碍物后方，等靶体驶过，才继续向前移动。
他陆续找到五个假人当中的四个，每一处位置都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柜门后方，翻倒桌子底下，两扇柜门中间以及钢管围栏的正中。
庞左逐个将假人搬了出来，挪到场地边界之外。中途，一台机械靶撞上他的右肘外侧，皮肉传来撞击感，但他没有停顿，咬着牙继续，将最后一个假人也搬运到位。
他这才停下脚步，伸手解开脑后的黑布。
灯光瞬间涌入视野，地面上，四个假人整整齐齐的排列在边界线外，唯独第五个，依旧卡在柜门缝隙里面。
庞左走了过去，将它拽了出来，放到其余假人的旁边，这才站直身体。
雷震站在场地边上，低头看向计分板，他没有擦掉上面的粉笔字迹，抬手将板子举了起来，朝向庞左。
板面上清清楚楚写着粉笔字:+3。
“及格。”雷震的声音依旧简短，“但也仅仅是刚及格。”
庞左站在场地正中，额头上布满薄汗，望着那行粉笔字，一言不发，弯腰将第五个假人摆正，和其余四个对齐，然后靠在墙壁上。
他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静静看着灯光下，满地的假人与机械靶的轮廓。
雷震转身走向车库出口，步伐沉稳，即便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依旧不影响他的气势，他的身影在车库的暖黄灯光下慢慢移动，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下一秒，车库大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
庞左靠着墙站了许久，这才推门走出车库，走廊的声控灯跟着脚步次第亮了起来，他一路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将那本庞左的错误日记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翻到今天的页面，提笔写下日期，记录当天全部训练内容，末尾记下蒙眼测试的成绩:+3。
扣上笔帽，翻了翻笔记本，看着剩下的空白页数，打算在本子最后几页写一份简短的的总结。
可，当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时。纸上已经写好了字。
不是他的笔迹，字迹工整匀称，字间距整齐，没有歪扭，安安静静地印在纸面中央。
第38次训练进度:17%，继续。
庞左的拇指死死按住纸页边角，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将本子摆在书桌正中央，台灯的光线斜斜打在封面上，那五个他亲手写下的字，格外醒目。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手心里那枚深蓝色十字准星，在灯光下清晰显露。
他没有翻开本子擦掉那行字，也没有将本子塞回抽屉，只是调整台灯的角度，让灯光落在封面与桌面交界的地方。
窗外院子里的路灯依旧亮着，一道暖色光线穿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墙角的黑暗盘踞在灯光与窗帘的夹缝之间，不进也不退。
远处的废品站偶尔传来金属被风刮动的脆响，一闪而过，周遭重归死寂。
庞左就坐在明暗交界的位置，右手压着笔记本封面，保持着面向本子的坐姿。
他放缓呼吸，不再去看那个冰冷的进度数学，就这样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