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集团总部，17楼高管办公室。
傍晚，落日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照进屋内，暖融融的光线在浅灰色地毯上，投射出无数道长长的光带，但没有人欣赏这样的美景。
陈天佑就站在办公桌与落地窗中间的空地上，黑色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绒面上面，他来回踱步，然后转身，走了三步，再继续转身，又走了三步。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屏保完全没有启动，浏览器的页面还停留在集团内部检测系统上，账号已经登陆完毕，界面完整展现在屏幕中央。
他自己来来回回走了七遍，这才终于停下脚步，站到办公桌侧边。
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右手握着鼠标，光标悬停在页面的上方，顿了片刻后，这才点开下拉菜单。
菜单弹开，一排排圆形指示灯映入眼帘，深色的背景之上，三十多个绿色圆点错落分布，疏密不一，点位排布完全对应着一处建筑平面图的分区。
陈天佑的视线，顺着这些绿色的圆点挨个扫了过去，从左上角一路滑到右下角，又折返回来重新扫视一遍。
所有的圆点全部呈现绿色，光芒平稳，没有闪烁，也没有变黄，更没有亮起代表异常的红色警报。
他反反复复数了两遍，数量没错，三十多个点位，全部正常在线。
这才松开鼠标，直起身子，坐到办公桌后面的转椅边沿，气压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椅子稳稳承住他的体重。
陈天佑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落地窗外，此时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城西开发区的高楼轮廓，被落日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暖边，远方的天空铺着灰蓝色的云层，天边的暮色不断吞噬白日地光亮。
这样的美景，他才刚刚看了一眼，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骤然响了起来。
铃声刚响两声，陈天佑就已经伸手拿起话筒，贴到耳边，但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握住听筒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听得出是从一场会议的间隙抽空打过来的，十分的赶时间。
“陈主管，NPC区的淘汰率数据不达标，总部已经收到汇总报告，审核组判定，该区域各项指标严重偏离预期，需要重新核实。”
短暂的停顿之后，对方继续出声，“下周二之前，必须完成一轮实地核查，这件事你来安排。”
闻言，陈天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桌面键盘旁边，，一枚回形针静静躺在那里，金属外壳在室内灯光下泛出淡淡的哑光。
“实地核查？谁带队过去？”几秒之后，他沉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翻看通讯录确认人名，片刻之后声音再度传了过来，语速依旧急促，说到赵副总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传到听筒之中。
“由赵副总亲自带队，就是之前HR经理的赵姐，目前她已经升职，现在分管区域运营评估。”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杂音，也不知是环境噪音，还是线路干扰，紧接着，通话直接切断，嗡嗡嗡的忙音在他耳边回荡。
陈天佑将话筒拿开，放回座机上，金属弹簧咔嗒一声轻响。
他依旧坐在转椅上，望向窗外，天边那最后一缕金色的落日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的收缩，很快消融进灰蓝色的云层之中。
电脑屏幕上，那三十多枚绿色的圆点，在室内灯光与窗外残阳交织之下，依旧稳稳亮着，一个都没有熄灭。
陈天佑低着头看向桌面，随后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步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黑色的塑料外壳，边角已经磕碰出一块发白的痕迹，老式单色液晶屏幕，背光透着一层发绿的灰白。
他仅仅握住这部旧手机，手指飞快按压上面的键盘，一行文字在狭小的屏幕上逐字浮现，紧接着拼成一条简短的短信。
下一秒，他按下发送键，屏幕跳出发送中，两三秒过后，提示变成已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放回抽屉中，地面朝上搁在抽屉里的绒布垫上，啪的关紧抽屉。
紧接着，陈天佑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城西开发区。一栋栋大楼的窗户次第亮起灯光，星星点点的光点散落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上，随后慢慢汇聚成一片。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座机再也没有响起，电脑屏幕上，那三十多个绿色圆点，安安稳稳排布在建筑平面图上，全部在线。
……
此时，颐和苑的食堂，正是晚饭时间。
餐盘里的红烧肉，还剩下最后一块。
庞左的筷子伸了过去，距离那块油亮的美味肉块，只差两根手指的距离。
几乎在同一时刻，餐桌对面，老沈的筷子也探了过来，目标和庞左一模一样，都是奔着那最后一块红烧肉。
就这样，两根筷子在空中交汇，齐齐对准那块红烧肉，形成一个微妙的僵持氛围。
庞左的筷子没有加速，老沈也没有强抢，两根筷子同时夹住肉块的边缘，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就在这一瞬间，庞左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短促的震动，隔着布料传过来，食堂到处都是碗筷碰撞以及老人说笑的喧闹声，这样的震动几乎都要被淹没。
可庞左的动作，却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他松开筷子，随手将筷子搁在碗沿边，伸手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起来，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这个号码，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低头读完短信上的内容，拇指在屏幕的边缘停顿了片刻，随后直接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对面的老沈还保持着夹肉的姿势，筷子依旧夹着那块红烧肉，整个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般。
庞左端起面前说碗，他碗里还剩下两口米饭，动作不停地快速扒完，随后将筷子搭在碗上，连同碗一起轻轻放回桌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伸手将装红烧肉的盘子往对面推了过去，碗底摩擦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大爷，您吃。”
坐在对面是三楼走廊尽头的陈大爷，七十多岁了，牙口不好，却格外爱吃厨房的红烧肉，他看了看盘子里仅剩的最后一块，又望向已经起身的庞左。
老人的动作慢了半拍，筷子一夹，将那块红烧肉夹进自己碗里，而庞左，已经走出了三张餐桌的距离。
食堂门口的光线比屋内还要昏暗几分，庞左穿过大门，顺着走廊拐过转角，来到茶室门外，房门虚掩，一道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济苍正提着热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滚烫的热水哗哗流进壶身，那哗哗的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着，直到壶嘴离开水面，水声这才戛然而止。
庞左反手关上茶室的门，走到藤椅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解锁，找到那条短信，将手机朝着陆济苍的方向推了过去。
老旧的手机屏幕，在暖光之下，文字清清楚楚，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内容。
陆济苍放下水壶，拿起手机扫完信息内容，又原样推回到庞左面前，手指收回后，在桌沿上轻轻顿了顿。
“还剩下四十八个小时，走，还是留？”
庞左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手指在裤袋口的边缘摩挲了两下，这才靠在藤椅的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把刚刚续完热水的紫砂壶，壶口边缘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不走，路还没有走完。”他摇摇头，分外认真。
陆济苍伸手摆正桌上的茶杯，杯沿对齐桌面，壶内的茶叶已经泡开，他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白瓷茶杯，茶水透亮，色泽浓郁。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庞左跟前，瓷杯触碰木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那就继续往下走，那位赵副总过来之后……”
“她既然想来那就来便是。”庞左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下去，他低头望着杯中的茶汤，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茶叶细末随着波纹缓缓浮动，等到杯身稳住，水面这才慢慢归于平静。
“该学的东西还没有学完，就算她来了，我也没空接待。”
陆济苍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茶室的光线柔和，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窗外沉沉的夜色顺着窗帘缝隙渗了进来，勾勒出一圈深色的轮廓。
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笔记本的页边空白处草草写下几个字，不知道是日期，还是备忘记录。写完之后，钢笔插回到胸前的口袋中，笔记本合上，搁在靠窗的桌角。
庞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温度刚刚好，微微烫舌头，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体内，浑身瞬间泛起暖意。他将空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了一下木头，又是一声轻响。
“明天照常训练。”
陆济苍向后靠回椅背，拿起空杯子，在水盂里冲洗干净，然后倒扣在茶盘边上，不再说话。
庞左起身走向房门，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灯光之下，坐在茶盘后的陆济苍。
“陆老，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以短信发送时间为准。”陆济苍顿了一下，缓缓出声，“截止到后天傍晚。”
庞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刚好压在室内灯光与走廊灯光交界的明暗分界线上。
“那还有一天半，时间够用。”话落，他推开茶室大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了起来，照亮脚下长长的过道，路过食堂门口，里面依旧热闹。
老人们坐在餐桌旁闲谈说笑，陈大爷碗里那块红烧肉已经吃光了，正拿着馒头蘸盘子底剩下的肉汤。
庞左没有继续往食堂里看，但是能听见老沈的笑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响声，从敞开的大门涌了出来，填满走廊的一段空间。
他不紧不慢往前走，鞋底踩在地面上，脚步声均匀稳定，声控灯也随着他的脚步，一段段亮了起来，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很快，他回到房间，推开门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
窗外路灯高悬，院子里的槐树被夜风拂动，树叶沙沙摇晃，落下的树影斑驳，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花纹。
庞左走到书桌前，将手机放在台灯边上，屏幕一片漆黑，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没有去看那行标记着17%的旧记录，直接翻到空白的新页面。
拿起笔，飞快写下一行行标注:赵姐升任副总，四十八小时核查窗口，路线继续推进，训练计划不变，进度照常。
写完，他在页脚记下时间与日期，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和一本日历并排摆放好。
随后，庞左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路灯的光芒洒落，井口水泥板的轮廓，还有槐树低处的枝干都清清楚楚投射在地面，远处废品站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不断飘了过来，转瞬又消散在夜色中。
丝丝凉意顺着窗缝悄悄钻了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与领口，在屋子里面缓缓流转。
庞左就这样坐着，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那道深蓝色的十字准星印记，在台灯的光照下，轮廓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望了一眼掌心的标记，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握成拳头，依旧面朝窗外，静静坐着。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哪位老人夜里起身去开水房，脚步声慢悠悠地从他房间门口经过，越走越远，声控灯亮了一小片，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庞左没有起身出去查看是谁，又是什么情况，也没有将窗帘拉紧，路灯之下，那口井的水泥板安安静静，灰色的板面平整干燥，和过去无数个夜晚，没有半分差别。
他一直坐到窗外的路灯光线慢慢发生了变化，这才站起身，将台灯调暗了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半点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