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门,站在门口,低头仔细整理肩上的背包。
此时,时间还早,走廊里安安静静,却早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他。
庞左伸手拉好背包外层的拉链,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卷得整整齐齐的地图,顺着背包侧边的口袋塞了进去,
还有齐老太留给他的布包,也被庞左贴身放在外套的内侧,紧紧贴着胸口。
手机上那条短信,他已经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都牢牢记在心里,没有忘记一丝一毫。
庞左将背包用力一甩搭在肩膀上,这才迈开步子离开。
刚走出几步,最先闯入视线的,是走廊地砖上摆着的那只旧搪瓷盘,盘子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副象棋。
这是一副折叠棋盘,尺寸比普通象棋小上一半,对着之后也就巴掌大小,完整展开后,刚好能够摆下圈套三十二枚棋子。
这套棋子是塑料做的,做工算不上精致,红黑两色的漆皮边缘已经磨损剥落,可一枚都没有少,全部收在一只旧布袋子里,袋口用细绳牢牢系住。
那位下棋的王大爷,就站在搪瓷盘旁边。
他住在三楼的某间屋子里,具体是哪一间,庞左没记住,只知道他平日里话很少,每天下午都会独自守在窗台边摆开棋盘,一个人自顾自的对弈。
看情形,老人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此刻他将手背在身后,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瞧见庞左走了过来,他上前半步,伸手将搪瓷盘轻轻往前推了推。
“想家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下一盘。”
庞左蹲下身,拿起那副折叠的棋盘,哗啦一声将棋盘展开,扫过里面齐全的棋子,又重新合拢,连同装棋子的布袋一起,塞进背包外侧的口袋中,然后他抬眸看向王大爷。
老人脸上的神情和往日下棋时别无二致,嘴角动了一下但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没有不舍,也没有过多叮嘱。
可就在庞左将棋盘收进背包的那一刻,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这才缓缓垂落回到身体两侧。
“谢谢王叔。”庞左低声道谢。
王大爷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过身,脚步迟缓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向外步子迈得很慢,很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他也没有回头,抬手推开房门,然后闪身进去。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合上,将老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屋内。
这一次,庞左看清了,王大爷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他收回视线,背起背包,继续往前迈开步子。
食堂门口,厨房张阿姨正站在那里,微弱还牢牢系在身上,双手捧着一只白搪瓷罐子,罐口层层叠叠封了三层保鲜膜,压得密不透风,边缘还饶了两圈橡皮筋捆紧。
她走到庞左面前,将搪瓷罐递过来,简简单单说了一句:“热一热就能吃。”
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回厨房。
庞左手里抱着罐子,隔着保鲜膜,能够感受到罐壁传来的温度,那是接近室温的凉意,所以,里面的吃食并不是刚出锅的热菜,是张阿姨提前准备好,放凉之后仔细封好的,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将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扯出一条旧毛巾,将罐子裹得严严实实,塞得紧紧牢牢,防止路上颠簸磕碰。
再往前走几步,走廊转角的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只有些年头的指南针。
这枚指南针金属外壳早已褪了大半的光泽,表盘上的方向标识磨得模糊不清,玻璃底下的指针微微晃动,始终没法稳稳对准正北。
孙叔就靠在两步开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目光原本落在那枚指南针上,等到庞左走近,这才将视线挪开,落到地面地砖的缝隙之间,并不看向庞左的脸。
“这枚指南针的指针总是偏了,”孙叔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依旧看着地面,“但它偏过去的那个方向,就是安全的方向。”
庞左伸手拿起指南针,指腹拂过那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里面的指针来回打转,晃出一道弧线,最后才停了下来,稳稳指向偏离正北某个刻度的方位。
他将指南针塞进外套内侧空着的口袋中,夹在地图和齐老太的布包之间,这才拉好拉链,将所有东西牢牢护住。
孙叔也不等他道谢,迈开步子转身离开,脚步不快,走到拐角,也没有半分停留,转眼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庞左立在原地,手指搭在背包的肩带上,他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背包侧边袋子,此刻又多了三样物件,一副折叠的象棋,一罐备好的吃食,还有那枚会偏移的指南针。
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楼梯口,又望向走廊的另一头。
时间还早,他打算去二楼看看。
二楼的走廊十分安静,静得落针可闻,头顶日光灯管亮得惨白,将空旷的走廊照得一览无余。
庞左走到209房门口,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
这就是齐老太的房间,他住了几天,却没有任何变动,和齐老太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就在门框与墙壁交界的地面,摆着一只白瓷小碗。
这只碗的外壁上有一道细细长长的旧裂纹,碗中盛着淡黄色温润的糊状物,表面平整光滑,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正从碗面袅袅升起,碗沿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汤水撒漏,仿佛是有人轻轻端了过来,然后平稳放下,连晃动都不曾有过,日光灯照下来,碗底投出一圈浅浅椭圆的阴影,轮廓分明。
见状,庞左在门边缓缓蹲了下来,凝视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土豆蜂蜜糊,那袅袅白雾盘旋向上,升到半空,就慢慢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碗,只是这般静静蹲在原地,看着升腾又消散的热气,望着碗里那细腻顺滑的糊糊。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在209门外又默默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走到二楼楼梯平台,他下意识的扭头望向走廊深处,食堂那边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响,夹杂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动静,他没有朝那边走,继续顺着台阶往下,推开公寓楼的后门,踏步走向院子之中。
早晨的露水薄薄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路灯的光芒落在上面,泛出一层湿漉的微光。
庞左迈开步子穿过院子,路过那棵老槐树,树冠之上忽然传来动静,一只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了起来,穿梭在路灯与破晓晨光交织的光线中,径直飞向院墙,转瞬就没了踪影。
院子里那口古井井口的水泥板盖得严严实实,表面蒙着一层露水,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反光。
院门外,那辆黑色的大巴车静静停在原地,那那天清晨的位置分毫不差,车门敞开,车厢内部的灯光顺着车门口子倾泻出来。
庞左踩过院子砖缝与水泥板的接缝,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外1走去,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重量分布得十分均匀。象棋在背包外侧,密封袋搪瓷罐安放在中层,指南针仅仅贴在外套内兜,齐老太的布包贴在心口,手机和充电宝收在背包的另一个小口袋中。
走到院子门口,庞左这才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遥遥望向二楼的某间房间的创建。
整栋公寓楼绝大多数窗户都还沉在黑暗中,唯独尽头那一间,亮着暖光的灯光,柔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了出来,在窗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没多久,窗帘被掀开小小的一角,一道人影就出现在缝隙之间,只见那人坐在轮椅上,身子微微侧转,左臂还悬吊着,右手搭在窗台的边缘,人影轮廓在暖光与外面破晓晨光的交界处格外清晰,如同一幅水墨线稿,深浅分明。
庞左就这样站在院门口,肩头上扛着背包,目光牢牢锁在二楼的窗口
显然他也看见了窗口里的人影,右手缓缓离开窗台,在膝盖上方调整姿势,接着向上抬起,约摸两掌的高度的五指张开,中指直直竖起来那个手势,清清楚楚落在庞左的眼中。
但庞左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原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迎着清晨的日光,同样竖起中指,朝着二楼窗口的方向回应。
这个手势,仅仅维持了两三秒,他才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二楼窗帘的那道缝隙,这时慢慢合拢,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隙。
那道人影一点点被布料遮盖,先是肩膀手臂,再是头部腰腹,最后整个人彻底隐没在窗帘之后,暖黄色的灯光依旧透过布料漫了出来,在窗台上晕开一层温润的光晕。
庞左收回右手,垂落在身侧,他不再回头,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大巴,踩上车门的台阶,鞋底踩上去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他登上两级台阶,径直坐到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座椅布面依旧干净平整,破晓的晨光顺着挡风玻璃照进车厢,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出一块斜斜的暖色光斑。
庞左将背包轻轻搁在脚边的地面上,背包一落地,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着,棋盘外壳撞在搪瓷罐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碰撞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安放在膝盖之上,目光望向挡风玻璃外面,天色正在一点点苏醒。
院子的门依旧敞开,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树冠投下的影子歪地面不断变换形状。
二楼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在整栋楼房外墙之上,显得格外温暖,就像一盏蒙了薄纱的灯火。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电动车门缓缓闭合,密封圈挤压,发出低沉柔和的闷响。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座椅底下的底盘缓缓升腾而起,在车厢之中形成一层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庞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背包就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直视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面,天色正在蜕变,从灰蒙蒙的浅灰,慢慢转为淡蓝,再一点点变得明亮。院门外的路面,一点一点展现在视野之中。
车前的的遮阳板落下来一块,板的背面微微反光,映出那扇二楼窗口最后的模样。随着车子缓缓挪动,那扇窗户,从视野的边缘一点点滑出去,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很快,大巴开动了,车速不算太快,行驶得十分平稳,缓缓驶过院门外的道路,沿着围墙外侧的窄路向前行进。道路两旁的树木一颗接着一颗向后退去,树影在车窗玻璃上飞速掠过,明暗交替,然后一闪而过。
庞左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手指十分平稳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脚边的那个背包,侧边的口袋缝隙中,露出了一小截那枚旧指南针的挂绳,深色的尼龙细绳没有完全塞进口袋,在晨光之下垂下来一小段弧线。
随着车子碾过路面的颠簸,挂绳便跟着轻轻晃来晃去。他低头瞥见那截露在外面的挂绳,伸手将它推回口袋的深处,做完这些后,再一次将手放回膝盖。
黑色的大巴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一排排老旧的楼房,又路过外面墙面崭新的商品房,行驶到路口,车子稍稍减速,避让一辆早起清运的垃圾车,随后重新提速,想着更辽阔,更明亮,更繁华的远方驶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炽烈,挡风玻璃的前方,地平线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分明。
庞左靠在座椅靠背上,车厢里满是晨光,伴随着车子持续的轰鸣声,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目视前方,跟着车轮滚滚向前,奔赴着新的前路。
庞左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死亡,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继续往下。
雷爷还等着他,大家还在为他期盼,他总要去试试,万一成功了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