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上车之后,靠窗坐了下来,他将背包搁在脚边的地面上,随着车子行驶,他动作缓慢地将装红烧肉的塑料袋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搁在膝盖上。
塑料袋是超市用的那种透明的普通背心袋,外围被他包了一圈旧毛巾,里面的的白瓷罐透过袋子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庞左低头检查了一下保鲜膜边缘的橡皮筋,都还在,没有松脱,罐子放稳之后也没有滚动。
这时,他才注意到车厢里的乘客不止他一个。
前面那排横着的座位上坐了两个人,靠过道那边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翻一本封面上上天枢新员工培训字样的黑色文件夹,她旁边那位穿着浅色衬衫的男生耳后挂着一副有线耳机。
隔着走廊的对面那排坐了三个,两个并排坐的不知在低声聊什么,靠窗那个独自坐着,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至于最前面靠近驾驶座的位置还坐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后脑勺对着庞左的方向,看不清模样。
庞左粗略的数了一下,有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车速十分缓慢,车门紧紧关着,发动机始终保持着匀速运行着,车身传来持续的震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和其他的大巴车并不相同。
车厢内部的灯始终亮着,白色的顶灯从上方均匀地照亮座椅和过道,也将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时,坐在庞左前面那排浅色衬衣的那位男生转过头来,视线越过座椅靠背落在庞左身上。他的目光从庞左的穿着上一一扫过。
庞左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前,裤子上有一道洗过很多次留下来的浅旧痕迹,脚上是一双深色运动鞋,鞋底的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很简单,也很随意,那人的目光挪了挪,然后落在庞左膝盖上的塑料袋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接着,他出声问了一句,“你……也是去新人培训营的?”
庞左抬头看着前面座椅靠背上露出来的半张脸,透过遮阳板边缘和车顶之间的空隙能看到那个男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哪个部门的?”眼镜男又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听不出态度的中性,仿佛只是随便问问,又像是在填写表格时需要一个具体的信息来进行归类。
庞左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塑料袋,袋子的边角被空调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下,他想了想,说得比平时雷震训练他的时候反应慢了一点点,“颐和苑,后勤。”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不过这安静的时间并不长,甚至有些短,但足以让坐在对面那排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那个正在翻文件夹的马尾女生将手里的纸张边缘捏了捏,然后微微偏过头朝庞左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又转了回去。
而那个戴着耳机的男生则是将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一只,只是听着,却没有说话。
至于那位靠窗低头看手机的那人,他的手指明显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眼睛男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从庞左脸上移到他身后车窗外面正在缓慢移动的景色上,然后又移了回来。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进行重复的方式来验证:“后勤……就是那个……传说中的NPC区?”
庞左看着他那副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车顶白色的灯光,在他眼前形成了两小片发亮的长方形的光斑。
“嗯,颐和苑,老年公寓。”他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打开塑料袋,摸了摸白瓷罐的盖子,确认边缘的保鲜膜还是紧的,然后将塑料袋的口系了一个松结,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车厢里其余六个年轻人的坐姿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有一种细微的调整在几秒钟内陆续完成。
比如,坐在对面那排的两个原本并排坐着的座位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一点点,一个将身体微微偏向过道的方向,另一个将原本放在坐椅中间的文件夹拿起来放到了靠窗的那一侧。
那位马尾翻页的动作明显快了几秒,戴着耳机的那位将摘下来的那只耳机重新挂回耳朵上,靠窗靠窗看手机的仍然看着手机,但他的拇指停在屏幕的上方,没有继续往下滑。
庞左从背包侧边指纹口袋里掏出了那副折叠棋盘,他将棋盘展开搁在膝盖上,塑料棋子从布袋里倒了出来,在棋盘面上顺手分布开来。
他最先摆好红方的棋子,随后摆好黑方的棋子,这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朝棋盘的方向,右手拿起红方的一枚炮,向前推了四格。
前面座位的靠背之间露出了一小段空间,那个眼镜男的头又转过来一次,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副棋盘上,然后落在棋盘上那枚被推出去的炮上面,再落回庞左脸上。
庞左觉察到目光,却没有抬头,他正在走下一步,左手拿起黑方的一枚马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棋盘上两方走完第一步之后形成的局面,像是在同时扮演着两边的角色。
这一次眼睛男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前面去,但他保持着一个稍微偏头的角度,让视线能通过座椅靠背和窗框之间的缝隙看到庞左那副棋盘上正在进行的局势。
他不动声色的,不再频繁转头,而是每隔十几秒才换一次视线方向。
庞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膝盖上摊着那副棋盘,红黑双方的棋子交替移动着,他下棋的速度并不快,并且没走完一步之后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等棋盘另一侧的回应会是什么一般。
对面那排坐着的人没有再往他这边看,车厢内部也只剩下车辆发动机持续的低频声响、空调气流经过通风口的沙沙声,以及庞左下棋时塑料棋子碰着棋盘塑料表面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庞左走了大约七八步的样子,眼镜男的视线再一次掠过车厢侧面的间隙,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正好停在庞左刚走完的那一步上。
红方的车被他推到了黑方区域纵深的位置,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黑方的一枚相正挡在它的行进路线上。
如果红车吃掉那枚相,后面黑方的将前面就只剩下一枚士作为遮挡,而黑方并没有能够立刻回击的棋子部署在相应的范围内。
庞左的拇指搁在红车的边缘,不过停了一下,他没有将它立刻推出去吃掉黑方的那枚相,他的视线从棋盘上抬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一下外面的天光到了什么程度,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将手从那枚红车上移开了。
眼睛男在座椅间隙里看到这一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变化弧度很小,但他嘴角本身的纹路从原本的平直状态变成了一个极浅的,朝一侧微微偏的角度,像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个他认定为错误选择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短暂反应。
下一秒,他的目光在庞左移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重新面朝前方。
庞左没有抬头,他的右手从红车上移开了之后,伸向了另一枚棋子,红方的炮。
他将这枚炮沿着一条斜线向后移动了四格,落在一个靠近己方区域边缘的位置,这步棋走完之后,棋盘上的攻守态势没有发生之前那种直取要害的走向变化,反而让红方在中心区域留下一段暂时的空隙。
眼镜男在前面座椅上靠着的姿势没有变,但在几秒钟之后,他的目光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视线落点正好是在刚才那个位置,红方那枚炮退后四格之后形成的落点,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两秒。
而庞左已经开始用左手走黑方的棋,黑方的一枚马被他沿着一条两段式的路线移到了棋盘中央偏红方一侧的位置。
黑马落地的时候,它旁边三格范围内正是红方刚才留出的那段空隙,而红方的车和炮都已经离开了那个区域,没有其他棋子在附近可以形成联防。
眼镜男的目光从棋盘上收回去之后又转了过来,然后又收了回去,他面朝着前方坐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但他并没有拧开瓶盖。
他的视线方向在座椅靠背和车窗之的那道狭缝处反复切换了好几次,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比前一次要长。
庞左走了下一步,红方的相从原位移动了半格,落在棋盘上之前那枚退后的炮和另一枚马之间的连接线上。
这步棋在棋盘上看起来像是一个防守性的调整,没有显著的攻击指向,也没有立刻封住黑马的活动范围,但红方的几个棋子经过这步棋的衔接之后,在棋盘的中后部形成了一个彼此之间有通路相连的网络。
眼镜男将矿泉水瓶放回座位侧面的网兜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差不多半个手掌的宽度,目光透过座椅间隙落在那副棋盘之上。
他的视线沿着红方几颗棋子之间的连接路径走了一遍,然后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他的脑中,自己也跟着那条路径将几步棋走完了。
庞左拿起黑方的车,沿着横线推了三格,黑车到达的位置正对着红方那枚炮的侧翼方向,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如果黑车在下一步继续推进,它可以同时威胁到红炮和另一枚红马的落脚点。
庞左在走完这一步之后放下了黑车,他面朝棋盘坐了几秒,然后将手从棋盘面上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棋盘上,但他没有继续移动任何一方的棋子。
眼镜男的视线还停留在棋盘上,他透过座椅间隙看着红方那几个棋子之间连成的路径和黑车刚才抵达的位置,他的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词被他含在嘴唇和牙齿之间没有说出来。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大约十几秒,然后将目光收回去,面朝前方,没有再转过来。
而这时,庞左已经开始收棋盘了,他将棋盘上红黑双方的棋子依次放回布袋中,一枚一枚往回收,先收红方,再收黑方,棋子碰着布袋布料发出细碎而均匀地声响。
他将棋盘折叠好,连布袋一起放回了背包侧边的口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着前面挡风玻璃的方向,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晨光已经比刚上车之前亮了约一个色度,路两旁的建筑轮廓在逐渐升高的太阳光中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结构。
深色的窗户在阳光照射下变成了明亮的反射面,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从长变短。车辆在某个路口减速让行了一次,然后重新提速,驶向更宽的,两侧种满树的主路。
车厢前面那六个坐着的年轻人,各自保持着他们的姿势。
马尾女生已经翻完了文件,她将黑色文件夹收进了背包里。戴耳机的男生换了一边耳机继续听着。靠窗看手机的那位将手机收进口袋里,已经开始看着窗外。
至于前排最初并排坐着的那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平缓,仿佛在讨论某个跟车程目的地有关的安排。
庞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包搁在脚边的地面上,膝盖上放着那只装着象棋的布袋。窗外的光线在车辆行驶的整个过程中,逐渐从偏冷的晨光转变为更偏暖的,并且接近全亮色调的日光。
他靠在椅背上,在车厢内部空调气流平稳流动的背景声音下,和车内另外六个人一起,沿着那条正在变亮的主路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着。
即便不知道大家接下来会遭遇什么,那六个人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他也没必要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何事总有解决的方案。
若是实在不行,先保命要紧,其他的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