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没说错,培训营的食堂伙食确实不错,自助餐台摆了四排,热菜冷盘汤品甜点一应俱全。
牛排都是现煎的,师傅戴着厨师帽站在铁板后面,问你要几分熟,翻面的手法利落得像在表演,
庞左端着餐盘绕了两圈,最后只夹了三块红烧肉,跟张姨做的自然没法比,但在这种遍地牛排龙虾的地方,他本能地往最像家的菜选择。
“你来这里就吃这玩意?”钱多多端着一座肉山坐在他对面,他盘子里的牛排堆了三层,旁边还摞着炸鸡腿和奶油蛋糕,“盘子哥,你看不起谁呢?自助餐,什么叫自助?”
庞左将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纯甜口的,勾的芡太厚,肉炖得也不够烂,“我胃不好,吃不了太多油。”
“瞎说,你之前吃的那个什么……就是你带来的那一罐油腻腻的红烧肉,吃得比谁都欢快。”
赵志贤端着餐盘默默坐在斜对面,盘子里都是清水西兰花,还有一块去皮鸡胸肉以及半碗糙米饭,他将餐盘摆正,筷子搁在碗沿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精确并且经过计算的秩序感。
庞左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又看了一眼钱多多的,没有说话。
食堂里人声鼎沸,几百号新学员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十几个人的长桌一溜排开,碗筷的碰撞声,说话声以及偶尔的调笑声混在一起,在偌大的食堂里形成一层嗡嗡的噪音。
庞左的耳朵自动过滤了大部分声音,只留着几个关键的语句听着。
“……听说了没有,那个NPC区来的……”
“对……就是那个……穿老头衫那个……”
“……听说在来的路上,他和那个赵志贤下棋,赵志贤输了……”
“……扯淡吧,赵志贤可是……”
“……真的,我舍友亲眼所见……”
……
庞左假装专心对付第三块红烧肉,这个季节,菜凉的快,才几分钟,酱汁就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哎,盘子哥,”钱多多将椅子往前拖了拖,声音压低了两度,“我问你一个事儿啊,你别生气。”
“说。”
“你真是从那个……NPC区来的?”
庞左的筷子停了一下,却没出声。
钱多多凑得更近了,黄毛在食堂暖光灯底下有点发棕,仿佛褪了色的枯草,“就是那个颐和苑,我报名的时候听介绍人提过一嘴,说那个地方……是专门给不正常的员工的,还听说……”他左右看了看,“死过人,真的假的?”
庞左将红烧肉嚼完了,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看着钱多多那张写满了“好奇但又有点怂”的脸,忽然想起齐老太门前那碗土豆蜂蜜糊的温度。
“真的。”他点了点头。
闻言,钱多多的眼睛登时圆了。
“还不止一个。”庞左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入职之前,有一个退伍兵的护工,干了几个月跑了,没多久,警察在郊区河沟里找到他的工牌,人没了。还有一个前台小姐姐,值夜班的时候从楼上摔了下来,脖子摔断了,前来结局的人说是她自己脚滑,但那个楼梯的地面……”他顿了一下,“我留意过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钱多多面前的肉瞬间不香了,他将叉子搁了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盘子哥,这些是你……亲眼看着的?”
“那个小姐姐摔下去的时候,我正从地下室出来,只听到砰的一声,跑过去一看,人已经没气了,后来护工长让我们将她抬到停尸房去。”庞左将最后一小块肉夹了起来,“那是第一次抬死人,比想象中要沉。”
钱多多沉默了三秒,他的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卧槽!”
庞左十分平静地将肉吃了。
“你……就不怕?”钱多多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你都见着死人了,还呆在哪儿?”
庞左端起汤药喝了一口,他拿的是紫菜蛋花汤,咸淡刚好,喝完后他将碗放下,看着钱多多,“怕什么?死的又不是我。”
钱多多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这家伙是条硬汉”和“这家伙脑子怕不是有病”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一拍桌子,“怕个锤子,我爸……”他卡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庞左没有追问,他注意到旁边那桌有几个学员正竖着耳朵听,视线时不时往这边瞟,他将话题掐了,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宿舍。”
回去的路上,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暖黄色的光将浅灰色的墙面照得仿佛褪了色的奶油,每扇门上都贴着房间号,铝合金的数字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庞左走在前面,钱多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比之前近了,看样子,刚才那番话好像将他们之间的陌生人距离缩短了那么一截。
就在刚才吃饭的那片刻功夫,宿舍又微小的调整了一番。
走到606门口,门虚掩着,庞左伸手推开。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靠门那张床下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宽厚,头发剃得贴着头皮,从后脑勺能看见青色的发茬。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一条蜈蚣一样的旧疤,手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能看到里面整齐叠放的衣服,全是灰色黑色的,深浅不一,像是同一套制服的不同褪色版本。
那人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颧骨很高,下巴偏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在测量距离,又像是确认是否存在危险。
他上下扫了庞左一遍,扫的顺序很固定:先看肩膀,再看腰,最后看手。
“陆战。”他开口,声音低,音量却不低。
庞左点了点头:“庞左。”
“知道。”陆战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整理包里的衣服,“你那个工牌,系统扫了好几次都没通过,最后还是开通权限才可以。”
庞左愣了一下,他签到的时候,这个陆战排在哪列?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个人。
陆战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在后面第三个,听到了。”
这时,钱多多从庞左身后探出头来,“嚯,哥你眼神够好的啊!”他自来熟地往陆战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我是钱多多,多多益善的多,以后咱们三……”
“是四个人。”陆战打断他,说道。
钱多多一僵,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他已经被重新分配到这间宿舍,此外,还有一个人。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志贤拿着那本翻烂的学员手册走了进来,看到钱多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眉头拧了一下,“这是我的座位。”
钱多多赶紧弹起来,“哎,好嘞,眼镜哥,你也在这间宿舍?”
赵志贤将手册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挺直背,将衣领正了正,然后指了指陆战对面的那张床,“不止是我,还有你。”
钱多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床铺旁贴着钱多多三个字,他愣了愣,他什么时候在这间宿舍了。
等会,他的行李也拿过来了?
庞左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陆战,再看向已经石化的钱多多。
四个人,一间房,一个从NPC区爬出来的护工,一个连自我介绍都像在汇报敌情的退伍兵,一个连自己爹是干什么的都说不清楚的黄毛富二代,还有一个恨不得将培训手册背进DNA中的学霸。
这种配置要是陆济苍在场,指不定会评价一句“天枢的分配系统要么蠢到家了,要么聪明到家了”。
钱多多走到对面,从他带来的背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里面是小包装,他往每个人床上扔了一包。
赵志贤那包精准落在他翻开的书上,陆战那包落在军绿色帆布包旁边,庞左那包直接掉在他的枕头上。
钱多多拆开一小包,嚼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那……咱们以后就是哥们了!”他含糊不清的宣布,完全不在意更换了宿舍,“我钱多多没啥别的本事,就是仗义,以后你们有啥事……”他拍了拍胸脯,“找我就行!我爸是……”
这一次,他又卡住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陆战将辣条从包旁边捡起来,放在桌子上,没有吃的打算。赵志贤将书上的那包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袋上的配料表,皱了皱眉,又塞进书页里,似乎准备当书签。
庞左将枕头上那包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甜辣味,味精放得重,就是一般的辣条。
“你爸是啥?”庞左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
钱多多的表情在“吹牛逼”和“说实话”之间挣扎了几秒,最后肩膀一垮,“……开饭馆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连锁品牌,他自创的品牌,全国各地开了不少店。”
赵志贤推了推眼睛,翻了一页手册,没有出声。陆战将包拉链拉上,拉到头的时候多拽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庞左咬了一口辣条,“那你之前还说你是富二代?”
钱多多的脸有点红,“我那不是……那什么……社交策略嘛,再说我爸也有钱啊!”
“你策略挺多的。”庞左将辣条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辣油,“除了这个,你还有啥策略?”
钱多多刚要张嘴,一旁的赵志贤忽然出声道。
“第一条,”他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平淡的像在念说明书,“服从系统指令,不得以任何形式拒绝或规避,违规者扣除考核积分20分,累计三次永久取消学员资格。”
他翻了一页,道,“第二条,禁止尝试非标准解法,副本内所有行为需在系统判定的合理范围内执行,任何超出预设路径的操作,将被视为异常行为,触发实时监控,监控期间表现良好可解除预警,否则……”
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第三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的一点点,像有人突然调小收音机的音量,“违反规则者,将转入NPC区,具体职能由该区负责人调配,调岗后原则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钱多多凑了过去,“原则上啥?眼镜哥,你倒是念完啊。”
赵志贤没有说话,他捏着手册的手指节发白,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他将手册合上,但那一页的边角被他翻折起来,像一张做错了事的嘴。
庞左走过去,从他手里将手册抽出来。
赵志贤没有阻拦,看着他拿了过去,然后翻开。
庞左翻开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白纸黑字,工工整整的印刷体,严谨得如同法律条文:“第三条,违反规则者,将转入NPC区,具体只能由该区负责人调配,调岗后原则上不予转岗申请,合同期限自动延长至该区核定标准。”
另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括在括号里:NPC区员工不享受标准考核晋升通道,其岗位性质以补充性人力资源定义。
庞左将这行字念了出来,念到补充性人力资源的时候,他自己笑了。
他将手册合上,放回赵志贤桌上,赵志贤抬起头看着他,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却又正在努力压住的慌张神色。
不曾想,庞左拍了拍那本手册的封皮,“那我不是已经毕业了?”
钱多多噗的一声,没笑出来反而被辣条呛着了,他弯着腰咳了半天,然后指着庞左:“哥!你……你他妈真牛!那上面写的违反规则,你这……你直接将户口迁进去了!”
陆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庞左面前,他比庞左高了半个头,往下俯视的时候影子将庞左整个人罩住。
庞左没退,陆战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大概三秒,伸出手,他说,“你那个工牌。”
庞左将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递了过去,陆战接过来翻到背面……NPC-001那行白字在宿舍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刻印的凹槽,动作很轻,就像是在摸弹药箱上的编号。
“001,”下一秒,他将工牌还了回来,“NPC区里,这个编号一直空着,我查过,前面八十期培训,这个编号没人使用。”
庞左将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问了一句:“你怎么查的?”
陆战没有回答,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开始削指甲,刀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的拇指按住。
庞左盯着他那把刀看了两秒,刀柄是黑色尼龙的,没有logo,没有商标,干干净净。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钱多多将剩余的辣条收了起来,赵志贤将那本手册收进抽屉中,拉开的动作不太利索,抽屉和轨道之间卡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陆战将折叠刀合上,塞回包里。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培训基地的夜灯从外面照进来,在窗帘上投出一排发光的竖纹,看着就像牢房的栏杆。
庞左靠在自己床边的梯子上,将工牌取下来又看了一眼,NPC-001,白字,深蓝色的底,刺绣工整,线脚密实,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1字的尖角,脑子里想着陆战那句话“前八十期培训,这个编号没人用。”
八十期,一期按三个月计算,卧槽,二十年!
二十年里没人用过这个编号,后来他来了,刚签到,工牌就放在他床上了。
是巧合?还是系统自动分配?或者是有人提前放在哪儿的?
他想不明白,只是想到大巴后视镜里雷震竖的那个中指,想起玄机子在棋盘上刻的“红袜子·天台·雷震”,想起209的齐老太……
“庞左。”没等他多想,赵志贤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将那本手册打开,这一次翻到最后几页的附录,他指着某一页上的一张表格,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来看一下这个。”
庞左走了过去,那是一张组织结构图,像一颗倒着长的树……最顶端写着天枢集团总部,往下分了三个大枝:技术研发、运营管理以及人力资源。再往下,每个枝又分了更多小枝,在运营管理这个分支的最低部,靠近纸张边缘的位置,有一行小字。
“NPC区综合管理部(颐和苑项目)。”后面写着负责人的名字,庞左认识那个名字,铁柱,刘铁牛。
而在这个名字的下面,紧贴着纸张的底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印刷体,是用蓝色圆珠笔补上去的,字迹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敢用力:另设特殊编制岗,编外直管。
括号里的特殊编制岗底下,有人用同一支笔圈了三个圈,第一个圈画得圆,第二个圈画得急,第三个圈画得重,纸面都快要被划破了。
庞左看着那三个圈,蓝色圆珠笔的笔迹在灯光底下微微泛着光泽,但干透了,至少有好几个月的历史。
赵志贤在一旁低声说:“这个手册是旧版的,我报到的时候,前台说新版的还没印出来,暂时用上期的,附录这一页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手写……”
“你从哪找到这个的?”庞左随口问了一句。
赵志贤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我将手册翻了一遍,每页都看了,最后一页附录的纸张比前面的厚,像是后来粘上去的。”
庞左看着他,赵志贤的姿势还是那么标准,但手指捏着书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的拇指在来回地搓书的棱角。
“……你想说什么?”庞左问。
赵志贤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手册上那三个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庞左的眼睛:“我猜测你的岗位,并不是随机分配,而是有人帮你提前预定了。”
闻言,钱多多率先激动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啥意思?盘子哥,你也有关系?”
庞左摇摇头,“没有。”
赵志贤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那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庞左打断他,他将那本手册拿起来,对着灯光将那一页照了照,纸张的背面没有透字,他将手册还给赵志贤,声音很平淡:“我不知道谁给我预定的,我也不知道那三个圈是谁画的,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是培训基地的夜景,主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地灯的白光,像一只睁着却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个特殊编制岗……”庞左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却又不像,“……我入职第一天就在干了,颐和苑的护工,雷震的跑腿,陆济苍的试验品,苏樱的缝合模特,玄机子的棋友……你们觉得那是倒霉,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那可能是培训。”
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看着他,陆战的折叠刀又摸了出来,但没有打开,在手里翻了个面,钱多多拿了一包糖,放在嘴里都忘了嚼。赵志贤的眼睛反射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白光。
庞左将窗帘放下,“睡吧,”他说,“明天就要开始正式训练。”
他爬上床,板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将枕头拍松的时候,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的某个硬东西……陆济苍那本皮面笔记本。
他抽出来翻开,在下午写的那几行字底下又补了一句,圆珠笔在黑暗中晕开:“工号NPC-001,室友是退伍兵陆战,黄毛钱多多,还有学霸赵志贤,陆战知道这个编号二十多年没人用,赵志贤在旧手册附录发现有人圈了我的岗位名三圈,钱多多说他爸是开饭店的,三个人都不太对劲,但没关系……我也不对劲。”
随后,他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对面传来钱多多的声音,被被子闷着,瓮声瓮气的:“盘子哥。”
“嗯。”
“你说的那个摔死的护工……她叫啥?”
庞左想了想,道:“王小翠,31岁,乡下来的,在颐和苑干了五个月。”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你记得真清楚。”
庞左没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白光,那道光细得像一把手术刀的刀锋,在天花板正中央笔直地延伸,将房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昏暗,一半明亮。
他收回目光,将眼睛闭上,光还留在那里,像是一条白色细长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