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盯着林燃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老赵松开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了,别在这儿跟老子煽情。”老赵恢复了平时那副班主任模样,转过身指了指教学楼拐角处的一个阴暗角落。
林燃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楼梯口旁边的空地上已经堆放着一袋用尼龙绳扎得结结实实的编织口袋。
“喏,这是刚刚下课的时候,同学们把咱们4班教室后排那些没人要的废品和自己不要的废书,还有我办公室里攒了三年的旧教案,全部给你打包好的,这大概有个百十来斤吧。”
说完老赵便端起保温杯,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的楼梯走去。
林燃看着那个沉甸甸的口袋,喉咙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带刺的骨头,酸涩得厉害,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对他退避三舍的时候,可自己的老师却在用他自己最微不足道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穷学生的尊严和生计,他之前也想过老赵不同意自己请求的场景,但从未想过老赵会这样的帮助自己。
“老赵……谢谢啊。”林燃对着老赵的背影,很轻的喊了一声。
老赵的身形顿了顿但却并没有回头,只是有些烦躁地挥了挥左手,大声嚷嚷道:“别在这儿恶心我,赶紧把这堆破烂弄走。等会儿我会去教务处找校长,让学校的广播室发个通知,到时候全校所有班级都会把不用的废书堆在教室门外,你小子……就等着当你的‘废品之王’吧。”
“不过我善意地提醒你一句啊,林燃,高三的学生因为马上要面临毕业前的文化课结业考试,所以他们不要的书本要留到晚上下课后才能交给你,但高一高二的,等会儿广播一响,可就全搬出来了。那可是好几百个班级的量,堆起来能把你小子埋进去,你现在……最好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成吨的废纸,从学校里给完完整整地拉出去。”
说完,老赵哈哈大笑了两声,端着他的保温杯,踩着布满青苔的台阶,优哉游哉地走进了教学楼。
空旷的教学楼底下,现在就只剩下了林燃一个人。
老赵走前留下的那个问题,确实是个大麻烦。
成吨的废纸,光靠他用两只手去搬,就算把他那点体力全部压榨干净,恐怕搬到明天天亮也搬不完。而且他没有车,废品站距离学校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看来……得去找王瘸子借他那辆电动三轮车了。”林燃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盘算着,“那老小子抠门得很,借一次车少说也得抽我一包红塔山,不过跟这满学校的废纸比起来,这点投资倒也划得来。”
林燃蹲在地上,正准备伸手去试一试老赵打包的那袋废书有多重。
“嗡。”
头顶上,教学楼外墙上挂着的几个巨大的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
紧接着,一个严厉而清晰的女声,通过广播,清晰地传遍了第三中学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师生请注意,全体师生请注意。接学校教务处紧急通知,由于即将进行武道集训校舍腾退,请各年级、各班级的班主任老师立刻组织学生,将各自教室内所有不需要的废旧书本、练习册、旧试卷进行统一清理。清理完毕后,请将废品整齐地摆放在各自教室门外的走廊通道上,学校将会安排专人进行统一的回收与无害化处理,注意,各班级老师记得检查,防止学生将有用书本丢弃。”
广播里的女声顿了顿:
“重复一遍,高一、高二年级的所有班级,现在马上开始行动!清理过程中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影响其他班级。高三年级由于复习任务繁重,各班级请在今晚之前自行完成清理并摆放到位。高一高二行动结束后,立刻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通知完毕。”
“轰!”
随着广播声的落下,原本安静得只有老师讲课声的教学楼里,在沉寂了几分钟之后,突然像是一锅被彻底煮沸的开水,轰然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林燃站在广场中央,抬起头看着那一栋栋教学楼的走廊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涌出了无数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抱着一摞摞厚重的书本,满脸兴奋地扔在了教室门外。
老赵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林燃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溜了进去。
老赵正把保温杯拧得死紧,作势要往外走,一抬头看见林燃那张挂着无赖般笑容的脸,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属鬼的?不是让你在底下等着广播收废书吗,又溜上来干嘛?”
“赵老师,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来跟您汇报我的宏伟蓝图嘛。”林燃极其熟练地从旁边的办公桌上扯过一把椅子,往老赵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全校三个年级,成吨的废纸,光靠我这一双手、两条腿,就算把我这条小命交待在操场上,我也搬不完啊,所以我得出去拉赞助,弄一辆运输工具进来。”
老赵挑了挑眉毛,斜眼瞅他:“运输工具?你小子连坐公交车都得数着钢镚,上哪儿弄车去?怎么,打算去校门口劫持一辆共享单车?”
“那不能够,咱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林燃嘿嘿一笑,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极其猥琐地比划了一下,“不过,我出校门容易,待会儿拉着车进来,或者拉着成吨的货出去,校门口那位张大爷的脸色您也是知道的。所以……老赵,您得再给我批几张假条,不然我前脚刚把书装上车,后脚就被当成盗窃国家财产给扭送治安局了。”
老赵盯着林燃看了足足有三秒钟,最后摇着头嗤笑了一声,他拉开抽屉,扯出一叠蓝色的请假条,摘下挂在胸前的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啪”地一声甩在林燃胸口。
“拿着赶紧滚,老子把大半辈子的脸面都押在你这几吨废纸上了。待会儿要是后勤处或者教务处的老师来找麻烦,你就把这几张条子拍他们脸上,不过我警告你,动静给我小点,别把动静闹得像是要拆了学校一样。”
“得咧!您就瞧好吧!”林燃一把抓过那几张假条,小心翼翼地揣进卫衣最里面的口袋里,对着老赵敬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转身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了自己住的那栋筒子楼下。
林燃左右环顾四周,在楼道口那个死角里看到了那辆浑身长满了暗红色铁锈的二手电动三轮车,车斗很大,边缘焊着粗糙的加高钢筋,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没刮干净的废铁渣和散发着腥味的鱼筐。
“感谢满天神佛,这老瘸子今天竟然没死出去拉货。”
林燃站在三轮车前,用力地拍了拍车头那块已经裂开的仪表盘,咧嘴笑了起来,他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了三楼。
“砰砰砰!”
林燃把王瘸子家那扇贴满了开锁小广告的防盗门砸得震天响。
“谁啊!敲那么快催命呢?”门内传来一声极其暴躁的怒吼。
门被王瘸子从屋子里扯开,随即一股浓烈的白酒和旱烟混合的辛辣味道扑面而来,王瘸子穿着一件油腻得发亮的跨栏背心。
可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是林燃时,刚想开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小子?”王瘸子斜着眼,用那只满是血丝的独眼上下瞅着林燃,语气依旧不善,“不在学校里待着,跑我这儿来砸门,怎么,高三毕业了,打算来继承老子的摊子?”
“瞧您说的,王叔,您这摊子日进斗金的,我哪有那个福分。”林燃极其自然地顺着门缝溜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挂着最无公害的笑容,“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回学校办点公事,需要一辆威武霸气、能装能载的座驾,这方圆十里地,除了您那辆威风的‘钢铁战车’,谁配得上我的身份呢?”
王瘸子冷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破沙发旁坐下,震得上面的花生米皮到处乱飞。
“少跟老子在这儿扯犊子,我昨天可是听说了,说什么三中出了个A级雷系,初始星力零点五,老子虽然是个瘸子,但还没聋,怎么你小子,这就开始自暴自弃,打算借我的三轮车去拉泔水了?”
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方块,极其轻巧地“啪”地一声,拍在了王瘸子面前的木桌上。
那是一包红塔山。
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对付王瘸子已经够用了,这是林燃在回来的路上,咬着牙从那两百块里抠出二十块钱,在街角的杂货铺里买来的。
“你小子哪儿来的钱买这玩意儿?”王瘸子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的狐疑。
“昨天觉醒仪式,学校发了一笔象征性的营养补贴,二十块钱。”林燃睁着眼睛瞎编,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我想着,最照顾我的就是王叔您了。我这马上就要去武高全封闭吃苦了,以后指不定能不能回来。这包烟,算是我孝敬您的。”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王瘸子把烟收进背心口袋里。
他从腰上解下一串挂着劣质塑料玩偶的钥匙,朝着林燃甩了过去。
林燃右手在半空中一探,极其稳当便将那串钥匙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车钥匙拿去。但老子有言在先,这车你只能用今天一天!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给老子原封不动地开回来,明天一早,老子还要用它去北边拉一车废钢筋,那是老子全家下个月的伙食费,听懂了没有?”
“放心吧王叔,十二点前,保证稳稳当当地给您送回来,要是少了一块漆,您把我另一条腿也打断。”
林燃攥着钥匙,转身一阵风似地跑下了楼。
“轰隆隆隆!”
筒子楼下,那台二手电动三轮车突然爆发出一阵堪比拖拉机般的剧烈轰鸣声。
林燃跨坐在那张有些开裂的皮革车座上,双手死死地握着有些掉漆的油门把手,他猛地一拧油门,三轮车发出一声尖叫,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地冲出了老城区的巷子,一头扎进了通往第三中学的柏油大道上。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停在了第三中学的合金大门口。
林燃习惯性地松开油门,伸手进兜里,准备掏出老赵给的那叠蓝色假条,开始跟门卫室里的保安老张进行第二轮的舌战。
然而,还没等他把车停稳,学校门口那扇沉重的大门却突然地打开了,大门敞开得极大,足够两辆并排的卡车通过。
保安老张端着保温杯,破天荒地从保安亭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前,看着跨在破三轮上、满脸错愕的林燃,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紧进去!赶紧进去!别把这冒黑烟的玩意儿停在门口,成何体统!待会儿要是教务处的巡查老师看见了,老子这个月的奖金又得被扣光!”
林燃愣了愣,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保安一反常态的表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爷……您这,性情大变啊?是不是买彩票中奖了?”林燃忍不住嘴贱了一句。
老张翻了个白眼,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他,转身“砰”地一声把保安亭的门给摔上了。
林燃耸了耸肩,有些好笑地拧了拧油门,三轮车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咆哮,在无数个趴在窗户边看热闹的高一高二学生震惊的目光中,一路开到了教学楼的底下。
广场上依旧没几个人,林燃把车停在老赵之前打包好的那个巨大尼龙口袋旁。
他跳下车,走到那个老赵准备好的废品袋边,弯下腰,双手抠住袋子的边缘。
“起!”
一声低喝。
“砰!”
他一甩手,将那百十来斤的废书袋狠狠地砸进了三轮车的后车斗里,车身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发出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