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动作倒是够快的，我还以为你会去雇两个挑夫进来，帮你搬书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林燃身后飘了过来。
林燃转过头，只见老赵不知何时已经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温热的保温杯，靠在楼梯口的石柱上，有些好笑地看着那辆老旧三轮车。
“可以啊，林燃，居然可以搞来这种东西，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吧。”
“嘿嘿，瞧您说的，老赵，人情世故这一块，我可是高手啊。”林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些得意地靠在三轮车车厢上。
老赵走到车斗旁，看了一眼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第一个尼龙口袋，然后抬头看着林燃。
“别在这儿跟老子扯皮了，老张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老赵用保温杯指了指保安亭的方向，“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去门卫室跟老张打了个招呼，我说这小子今天要在学校里干苦力，是我特批的，让他今天之内随意放你出入。”
林燃愣了愣，原来，那扇严丝合缝的合金大门之所以会为他敞开，不是因为保安大爷性情大变，而是老赵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帮他把路给铺平了。
“老赵……谢了啊。”林燃的声音低了下去。
“打住，别在这儿跟老子演苦情戏。”老赵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转过身看着教学楼，“我话先说在前面，今天之内，你开着这辆破车在学校里怎么折腾都行，没人会来查你的证件。但过了今天……林燃，你就别再回这地方了。”
老赵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燃，眼里带着如长辈般的期许与沉重：“这地方，不是你这种该上阵杀敌的人该待的地方，明白了吗？”
“知道了，老赵。”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以后……就算您求着我回来，我也不回来了，这破地方，老子才不稀罕。”
“滚蛋！没大没小的东西。”老赵笑骂了一声，转过身，将保温杯往胳膊肘底下一夹。
“行了，高一（2）班那帮小兔崽子的课要迟到了，老子得去上课了，广播已经通知下去了，高一高二的书应该都已经堆在走廊上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小子了。”
老赵挥了挥手，朝着另一栋高一的教学楼走去，林燃站在原地，目送着老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足足有五层高的教学楼。
“吃饱喝足……开工！”
林燃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教学楼那阴暗而深邃的入口。
教学楼是一栋呈现出“回”字形的老旧建筑一共五层，林燃顺着楼梯，一口气爬到了最高的第五层。
当他站在五楼的走廊尽头时，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林燃大吃一惊，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走廊两侧，几乎每一个班级的后门外，都堆起了一座座由废书堆砌而成的书山……
“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
林燃咽了一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了几个临走前从家里拿出来的特大号蛇皮口袋，他抖开其中一个带着刺鼻尿素味的袋子，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堆废书前，挽起衣服的袖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双手插进了书堆里。
“哗啦”
伴随着一阵纸张摩擦的声响，几十本厚重的课本被他一把捞起塞进了蛇皮口袋里。
林燃扯过袋口的尼龙绳，打了个死结，然后双手抓住袋子边缘，猛地往肩上一扛。
“走你！”
一百多斤重的蛇皮口袋压在林燃肩膀上，林燃沉了口气，快步穿过走廊，顺着楼梯开始往下走。
五楼、四楼、三楼……一直到一楼的空地。
从王瘸子借来的那辆三轮车就停在楼下，林燃走到车旁，肩膀一抖，“砰”地一声闷响，巨大的蛇皮口袋稳稳地砸进了车斗里。
“第一袋。”林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四层楼依旧堆积如山的走廊，“继续！”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第三中学的校园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画面。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授干燥的知识，而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正扛着巨大的蛇皮口袋，在楼层与楼层之间不知疲倦地穿梭。
一袋、两袋、三袋……
当三轮车的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连那加高的钢筋护栏都快要挡不住的时候，林燃便会跨上驾驶座，拧动油门。
“突突突”
林燃骑着三轮车大摇大摆地驶出校门，门卫老张就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悠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林燃一路风驰电掣，将这满满一车散发着油墨味的废书，全部拉回了自己的破出租屋里。
他没有急着把这些书拉去废品收购站换钱。
林燃深知“货比三家”的道理，自己之前看到的那边给的回收价是八毛一斤，但往西的那条街上，有几个专门收旧书的黑作坊，要是量大，价格说不定能谈到八毛五甚至九毛。
卸货，空车返回学校，上楼，装袋，扛下楼，装车，再拉回家……
这种极其枯燥、却又极其耗费体力的机械劳动，林燃整整重复了十几个来回。
当他从二楼把最后一袋属于高一高二的废纸扔进三轮车时，教学楼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叮铃铃铃”
清脆而急促的放学铃声，在校园的上空轰然炸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无数背着书包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室里涌出。
林燃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高三年级教学楼一楼最偏僻的一个楼梯转角处。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光线昏暗，平时只有搞卫生的阿姨才会把拖把和水桶堆在这里。
林燃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后背重重地靠在墙壁上，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杂着灰尘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在经历了整整一个下午堪称非人类的高强度负重折磨后，酸痛和疲惫席卷了林燃全身，他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抓握蛇皮口袋，此刻正在微微地发抖。
“高一高二的存货已经全部搬空了……大概有快两千斤。”林燃在心里盘算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空旷幽暗的楼梯间里，只有他稍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他听着外面操场上渐渐远去的喧哗，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了老赵上午说过的话。
武道高中、两千块的助学金、四大武道学府……
“哟，我们的‘废品大王’在这儿思考人生呢？”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又夹杂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声音，突然从楼梯上方传了下来。
林燃抬起头，只见老赵他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顺着台阶走下来，停在林燃面前。
“赵老师。”林燃撑着膝盖，正准备站起来。
“行了，别拘着了，坐着吧。”老赵随意地摆了摆手，看着林燃那满头大汗、校服上全是灰尘和污渍的狼狈模样，“怎么样？高一高二那几座大山，弄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叫几个人？”
“您可千万别。”林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的钱还是留着买好茶叶吧。高一高二的存货，刚才已经全部让我转移到我家那栋老破小的客厅里了。”
老赵愣了一下，显然是被林燃这恐怖的效率给惊到了。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伸出那只有些粗糙的大手，在林燃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力道很重，像是在确认一块生铁的硬度。
“好小子，有这股子狠劲儿。”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蒙子都花了的机械表，随后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天色：“行了，高三已经放学了。我也得下班回家了，今晚还得给我家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做饭。”
老赵转过身，背对着林燃往楼梯外走去，走出两步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声音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学校的规矩，高三放学后，最迟一个小时，大门和教学楼就会全面落锁。不过……我等会路过保安亭的时候，会顺嘴跟老张打了个招呼，让他今晚晚半个小时关门。”
老赵转过头，对着林燃露出了一个有些刻薄、却又无比温暖的笑容，“所以，你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高三年级的废书，可比高一高二的总和还要多，毕竟很多人都没读了，小子，加油干吧，别让我这个当老师的看扁了你。”
说完，老赵哼着不知名的老旧戏曲，端着保温杯，大步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林燃坐在台阶上，看着老赵消失的背影，“一个半小时……”
林燃喃喃自语了一句，猛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干活了！”
他转身，径直冲向了高三年级的楼层。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一场纯粹的肉体压榨与意志的极限拉扯。
高三的废书，确实比高一高二的要沉重得多，里面不仅有厚厚的课本，还有数不清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甚至还有不少小说话本。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整个第三中学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后的冷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教学楼里没有开灯，林燃完全是凭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摸黑狂奔。
他的呼吸从最初的平稳，变成了嘶吼；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踩在水磨石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汗水脚印。
但林燃并没有停下来的意识。
一袋，一袋，又一袋。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将高三一班到十七班门口的那些书本，一点点装进那个散发着尿素味的蛇皮口袋，然后扛在肩上，硬生生地搬下楼梯，砸进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里。
当林燃把最后一袋废旧试卷扔进三轮车车斗时，他整个人已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校服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双手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漆黑一片的教学楼，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全搬空了，一点没给后勤处留。”
林燃伸手拍了拍那辆满载着书本的三轮车，书本的重量将三轮车的车胎都压扁了，林燃翻身上车，拧动了钥匙。
“轰”
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校园的宁静，三轮车亮起一盏昏黄的独眼车灯，碾过地上的积水，摇摇晃晃地朝着校门口驶去。
校门口的保安亭里，灯光依旧亮着。
大门已经关上了一半，只留下一条刚好能让三轮车通过的缝隙，保安老张正拿着一把大锁，站在寒风里，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有些焦躁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
听到三轮车引擎的轰鸣声，老张转过头，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三轮，还有车上那个满身灰尘像个猴子一样的少年。
三轮车在门卫室前缓缓停下。
林燃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连身上的灰都没拍，直接伸手进兜里，摸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那包红塔山。
他极其熟练地磕出两根烟，走上前，满脸堆笑地递到了老张的面前。
“张大爷，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大冷天的还陪我在这儿熬大夜。”林燃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热络与圆滑，“这大恩大德，小子我没齿难忘，您抽根烟，暖暖身子。”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递到面前的红塔山，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张叹了口气，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那两根烟，顺手将其中一根夹在了耳朵上，另一根叼在嘴里。
“啪。”
林燃极其识趣地掏出防风打火机，凑上前帮老张把烟点上。
烟草的红色火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老张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烈的白烟，原本冷硬的神色在烟雾中缓和了许多。
“行了，快走吧。这车装得这么满，路上骑慢点，别翻进沟里了。”老张挥了挥手，转过身，将那把大铁锁挂在了合金门上。
“得嘞！大爷您早点歇着！”
林燃把打火机揣回兜里，重新跨上三轮车。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隐藏在黑暗中的、埋葬了他三年时光的普通高中，眼神极其平静，没有留恋。
他拧动油门。
“突突突突”
冒着黑烟的三轮车一头扎进了江南市那霓虹闪烁的潮湿夜色之中，消失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