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开着那辆二手三轮车，伴随着“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和刺鼻的尾气，一头扎进那条逼仄、阴暗的巷子时，墙壁上斑驳的霓虹灯牌发出“嗞嗞”的响声。
“终于……到了。”
林燃把车稳稳地停在筒子楼下，拔下车钥匙，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靠在满是铁锈的车把手上喘着粗气。
但林燃他并没有时间休息，他现在还必须将这车上的废书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去。
“干活。”
林燃狠狠地搓了把脸，强行振作起精神，他解开绑在车斗上的尼龙绳，抓住一个沉甸甸的蛇皮口袋，猛地甩上肩膀。
上楼，卸货，下楼，再上楼。
林燃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机械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又冷又黏。
当最后一袋废旧书籍被他扔进出租屋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指向了11:47。
林燃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间本来就只有十几平米的破出租屋，此刻已经被一袋袋的书填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大大小小的蛇皮口袋像是一座座堡垒般堆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旧纸张油墨味和灰尘味。
整个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只在靠窗的角落里，勉强留下了一张单人床的位置，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贴着走。
“这要是不小心倒下来，恐怕明天江南市的新闻头条就是‘震惊！A级天才觉醒者惨死家中，竟是被书活活压死’……”
林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在屋里多待，他转身下了楼，顺手带上了门。
在巷子口的瞎眼老太婆那里，林燃敲开了卷帘门，用身上仅剩不多的现金，又买了一包全新的红塔山。随后，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踩着积水，来到了王瘸子的家门口。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了王瘸子骂骂咧咧的声音。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王瘸子显然是刚睡下被吵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甚至还提着个空酒瓶。
但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燃，并且林燃极其上道地将三轮车钥匙，连同一包崭新红塔山一起递过去的时候，王瘸子的动作瞬间定格了。
“王叔，说好的十二点前还您，稍微晚了一点，您别见怪。”林燃满脸堆笑，语气极其诚恳，“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这辆车，不然我这差事非得黄了不可。这包烟您留着抽，权当是小侄孝敬您的磨损费了。”
王瘸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崭新的红塔山，又看了看林燃那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脏校服，以及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本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算你小子讲究。车没磕着碰着吧？”王瘸子收起烟，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必须没有，我开得比推婴儿车还稳当。”林燃嘿嘿一笑。
“行了，大半夜的，赶紧滚回去睡觉。明天老子还得去拉钢筋呢。”王瘸子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林燃站在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林燃甚至连鞋都没脱，越过一道蛇皮袋组成的“战壕”，重重地砸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
太累了。
“老赵说有两千块的助学金……加上这几千斤废纸……”
林燃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像是有个算盘在“噼里啪啦”地疯狂拨动，“按照八毛一斤算，三千斤就是两千四……不行，明天得去跟那帮收废品的奸商好好掰扯掰扯，我这里可是有这么多呢，没有九毛绝对不卖……”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皮却越来越沉。
上一秒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这堆书卖个好价格，下一秒，连绵不绝的轻微鼾声便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响了起来。
林燃，就这么在一堆废纸的包围中，沉沉地睡死了过去。
……
第二天晌午。
林燃被饿醒了，昨天一晚上的工作已经耗尽了林燃全部的能量。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没有阳光，江南市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漫长的阴天，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洒进屋里。
“嘶”
林燃刚想翻身，一股强烈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胳膊和大腿肌肉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疼痛的叫喊。
林燃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声，随即林燃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包廉价营养面，连烧水都嫌麻烦，直接干嚼着咽了下去，粗糙的口感像是在嚼木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老子把这堆废纸换成钱，今晚就去吃红烧肉！”
随便对付了几口后，林燃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蛇皮口袋。
“今天下午，必须找个地方把你们全卖了！”
林燃迅速洗了把脸，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推门走出了出租屋。
今天下午他有两个极其重要的任务，第一，把满屋子的废纸卖个好价钱；第二，去市武道局验证老赵的话，把那两千块钱的补助金给领了。
林燃知道一条专门做废品回收和低级机械零件拆解的街道，名叫“并水街”。
林燃双手插在兜里，在锈水街上溜达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深谙“货比三家”的道理。
第一家，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开的档口。“高中废书？八毛一斤，不能再多了。现在的行情都不好。”胖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林燃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第二家是一个戴着机械眼镜的老头。“八毛二。看在量大的份上，上门拉货，运费你出一半。”
林燃笑了笑，转头就离开了。
直到下午三点，林燃在街道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家规模最大的回收站，老板是个留着大背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金链子的中年人，道上人称“金老板”。
林燃直接开门见山。
“金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手里有大概三千斤出头的废书，全是干货，没掺一点水分，而且我已经用蛇皮口袋全部打包好了，直接就能上秤。”林燃双手撑在金老板那张包浆的老板桌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金老板吐出一口烟圈，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燃。
“三千斤？废书？”金老板摸了摸下巴，“小子，你不会是把你们学校的图书馆给搬空了吧？”
“那您别管，来路绝对正，不沾黑。”林燃敲了敲桌子，“我就问您，什么价？”
金老板眯起眼睛，算盘在心里打得飞快，这么多废书，刚好自己谈一笔生意，需要大量的废书。“看你小子也是个痛快人，八毛五，我派车去拉。”
“九毛一。一分不能少，运费您全包。”林燃毫不退让，直接狮子大开口。
“九毛一？！你小子穷疯了吧！我去收工业纸也没这个价！”金老板猛地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
“那是因为您没去别家打听，我这三千斤货，只要拉到造纸厂，直接就能进碎浆机，连分拣的人工费都给您省了。”林燃不紧不慢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九毛。这是我的底线。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出门左转去找‘瞎子陈’，他刚才可是开到了八毛八。”
瞎子陈是金老板的死对头。
金老板的脸色变了变，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死死地盯着林燃看了半天，看着林燃完全没有要松口的意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妈的，现在的高中生真是比猴儿还精。”金老板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咬了咬牙，“行，九毛就九毛！但说好了，货要是不对板，老子一分钱不给！”
“成交！”林燃打了个响指，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两人互留了电话号码，约定好明天下午三点，金老板亲自带卡车和搬运工去林燃楼下拉货。
解决完这件心头大事，林燃走出回收站，深吸了一口外面虽然浑浊但却让他感到无比顺畅的空气。
废纸的问题解决了，按照九毛一斤算，三千多斤，那可是将近三千块钱的巨款！
“接下来，该去看看老赵说的对不对了。”
林燃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破旧的身份证，市武道局，就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林燃咬咬牙，花了两块钱坐上了一辆轻轨列车。随着列车向市中心驶去，半个小时后，林燃站在了市武道局的大楼前。
林燃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在这个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燃的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捏着身份证。
“两千块，老赵，你可千万别忽悠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迈开步子，朝着大厅里走去。
大厅内部极其宽敞，穹顶极高，各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全息屏幕前忙碌地穿梭着。林燃顺着指示牌，来到了写着“觉醒者登记与津贴发放”的政务窗口前。
窗口后坐着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工作人员，“办理什么业务？”女人的声音有些冷淡。
林燃走上前，将身份证按在玻璃台面上，清了清嗓子：
“江南市第三中学，高三应届生，林燃，来领觉醒补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