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武道局的大厅敞亮得让人有些不敢大声说话，大厅上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这里就像是市里的任何一个政务大厅一样，只不过来往穿梭的人里，偶尔能看到几个气质和常人不一样的武者，大门外的街道上，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燃站在“初级觉醒者登记与津贴发放”的窗口前，隔着那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化着淡妆的女工作人员。
“身份证，还有名下的本市银行卡，最好是建行或者工行的。”女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下方的收银槽。
林燃赶紧把手里攥得出汗的身份证，以及一张有些年头的工商银行储蓄卡递了进去。
里面传来了键盘被敲击的“噼里啪啦”声，以及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女工作人员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将身份证和银行卡连同一张打印出来的回执单一起，顺着收银槽推了回来。
“信息已经录入系统了。你是今年三中的应届毕业生，符合‘助学金’的发放标准。”
女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旁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不过我说同学，你不知道嘛？，这种基础的津贴申领，直接在手机上下载一个‘江南市民云’APP，实名认证之后，在‘武道服务’版块里点击一键申领就行了，你这大冷天的，还专门大老远跑市政大厅来排队排个半天，不嫌折腾啊？”
林燃伸出去接卡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在……手机上……弄？”林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吞了一把沙子。
“对啊，年初刚上线的系统。不仅能领钱，还能查进度呢，还有很多很多的用处呢。”女工作人员好心地指了指玻璃上贴着的一个二维码，“喏，扫那个下载。”
林燃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脑子里顿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着奔腾而过，把老赵那张刻薄的老脸踩得稀巴烂。
“老赵……你个糟老头子！你个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的古代人！”
林燃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他心疼啊！从老城区坐轻轨到市中心，来回得花四块钱！这四块钱在菜市场能买两个大白馒头加一袋榨菜了！要是早知道能在被窝里用那部破手机点两下就能解决，那还用拖着酸疼的身体跑这么大老远，在屋里睡觉不好吗。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女工作人员看着林燃那副如同戴了痛苦面具般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在玻璃前晃了晃，“手续办完了，这笔助学金会在七个工作日之内打到你尾号1110的工行卡里，你可以自己下载个APP随时查进度，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没其他的事情就可以走了。”
“哦哦……好，谢谢姐姐。”
林燃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揣回兜里，像个游魂一样转过身，有些绝望地朝着大厅的大门走去。
刚走到玻璃旋转门附近，林燃正低着头心疼自己花的钱和花费了这么多时间，迎面突然走过来一个极其惹眼的家伙。
一个年纪和林燃差不多大的男生，这男生穿着一件当季最新款的潮牌连帽卫衣，脚下踩着一双限量版的AJ，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顶着一头绚丽的红色短发，在这个全是黑色头发的大厅里，这小子简直就像个移动的红绿灯。
红发男生显然也是个自来熟，性格大大咧咧的，他一进门就四下张望，正好和往外走的林燃撞了个对脸。
“哎！哥们儿！”红发男生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林燃的胳膊，露出一个极其阳光灿烂的笑容，“打听个事儿呗，咱们这种刚觉醒的高中生，领那个什么学生补助的地方在哪个窗口啊？这大厅太绕了，我看了一圈硬是没找着。”
林燃被他这惊人的自来熟震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这红毛一眼，看这小子的穿着打扮，家里绝对不差钱，估计就是那种觉醒了天赋之后，被家里人宠上天的少爷。
“进门左转，第三个窗口。”林燃抽回胳膊，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刚刚离开的方向，最后林燃没忍住自己心里那股子酸水，又补了一句，“另外，那玩意儿其实在手机APP上就能领。”
“卧槽？手机上就能领？那我爸非逼着我跑这一趟干嘛，说什么是为了什么感受武道局的神圣氛围……纯属吃饱了撑的！”红发男生大惊小怪地叫唤了一声，随后大大方方地一巴掌拍在林燃的肩膀上，“谢了啊哥们儿！我叫楚明，交个朋友！我先去排队了，回见！”
说完，楚明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一样，急吼吼地朝着窗口跑了过去。
林燃揉了揉被拍得有些生疼的肩膀，翻了个白眼，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人家是为了感受神圣氛围，自己是为了明天的早饭。
推开旋转门，林燃走出了市武道局的大楼。
天空上依旧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店铺放着流行音乐，咖啡馆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路边的绿化带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办完了所有的正事，兜里的废纸也谈妥了价钱，助学金也申领成功了，林燃紧绷了的神经，终于在这个略显阴冷的下午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坐轻轨回家，而是顺着街道，开始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中心漫无目的地乱逛。
他看着街角的奶茶店里排队的小情侣，看着商场外墙那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播放的当红明星的广告，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私家车，这才是正常人的世界，是那个他一直想要拼命挤进去，却始终被隔绝在外的世界，林燃一直觉得自己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有时候林燃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生的，毕竟从出生到现在林燃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母。
不知不觉间，林燃走偏了路线，拐进了一条稍微有些年头、种满了粗大香樟树的干道，这里的行人少了许多，路边的店铺也多是一些五金店和旧书店。
就在林燃踩着路边的一块松动的地砖，听着底下积水发出“吧唧”声的时候，旁边的绿化带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动静。
“嗖”
一团灰扑扑的影子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速度极快，直奔林燃的脚踝而来。
林燃毕竟是觉醒了的人，身体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闪躲，但林燃定睛一看，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撞在他那双破旧帆布鞋上的，不是什么变异的怪物，而是一只猫。
确切地说，是一只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瘦骨嶙峋的流浪小狸花猫。
小猫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落叶，毛发脏得打结。更刺眼的是，它的后腿和脊背上，有两三道明显的、皮肉外翻的伤痕。那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野狗或者大一点的野猫抓咬出来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丝，沾满了地上的泥沙。
“喵呜……”
小猫死死地扒着林燃的帆布鞋边缘，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充满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叫声，它似乎是把林燃当成了这冰冷街道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燃低下头，看着脚边这团颤抖的烂毛球，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如果是以前，或者是电影里的那种热血主角，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小猫抱在怀里，然后带去宠物医院一通救治，最后收获一份跨越物种的忠诚。
但林燃不是主角，他摸爬滚打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养活，现在自己可没精力再养一个了。
在网络上，在短视频平台里，他看过太多流浪猫被救助后，反而把救助者抓得鲜血淋漓、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更何况，就算这猫懂恩图报，他也管不起。
宠物医院的挂号费多少钱？一支消炎针多少钱？一袋最便宜的猫粮多少钱？
他林燃自己连吃一顿二十五块钱的肉都要思考很久呢，为了几吨废纸像狗一样在学校里扛了一下午，他自己都快在这座城市里饿死了，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财力去大发善心拯救一条生命？
“对不住了，小家伙，你找错人了，我比你还穷。”
林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动作很轻捏住小猫的后脖颈，将它从自己的鞋面上提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街道边一个相对干燥的台阶上。
为了防止它再扑过来，林燃还刻意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过身，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拉起兜帽，迈开步子朝着街道的前方走去。
雨后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林燃走了大概十几步，心里正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菜市场买点便宜的青菜配泡面，就在这时，他的耳朵边传来沙沙的声音。
“沙……沙……沙……”
林燃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
在距离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只脏兮兮的小狸花猫正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极其艰难地跟着他，看到林燃停下来，小猫也立刻停了下来，它瑟缩着身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着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燃，小小的身体在风中抖得像一片落叶。
它没有叫，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林燃的心猛地跳动了起来。
林燃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小猫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小猫也固执地看着他。
最后，林燃败下阵来，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转身走了回去，小猫好像很亲近林燃，看到林燃向自己走来并没有后退，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林燃走到小猫面前蹲下身子，一人一猫，在这条香樟树街道上，视线齐平。
林燃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小猫那张布满灰尘的脸，“听着，小东西，别跟着我了。”
林燃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又指了指自己那双快开胶的帆布鞋，“你看看我这身行头，像是有钱人吗？我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晚上的饭钱都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连一根火腿肠都买不起，你跟着我，咱们俩只能组团在天桥底下喝西北风，明白吗？”
小猫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林燃的手指很感兴趣，想要凑上来闻一闻。
“别靠过来！”林燃故意板起脸，声音严厉了一些，“我是认真的。你有这功夫跟着我，不如去前面那条商业街，那边有奶茶店，有咖啡馆，你去找那些穿得很漂亮、背着名牌包包的小姐姐，只要你走到她们脚边，‘喵’这么一声，我向你保证，她们不仅会给你买最贵的猫条，还会带你去高级宠物医院治好你的腿。”
林燃说到这里，声音莫名地低落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我给不了你这些，跟着我，你会死的。去吧，去找个有钱的主人，别在我这个泥腿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林燃觉得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该讲的话他都讲透了，至于一只猫能不能听懂，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极其决绝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越走越快，想要尽快甩掉那个让人心里发堵的小麻烦，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燃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眼看就要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拐入前面繁华的主干道了。
他停下脚步，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该是甩掉了吧，去过好日子吧，小猫猫。”
他这么想着，转过头，想要最后看一眼那条街道。
然后，林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初冬阴冷的街道上，在斑驳的树影下，距离他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那只浑身泥泞，后腿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的小狸花猫，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它的毛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它的身躯小得可怜，它显然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才勉强跟上林燃那飞快的步伐，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用嘴巴舔舐着它受伤的地方。
但当林燃转过头看向它的时候，它立刻停止了喘息，强行用两只前爪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仰起头，用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说：你走你的，我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