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边的香樟树的叶片在冷风中翻卷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燃站在有些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离自己两米开外那只小狸花猫和自己对视着。
林燃盯着小猫看了半天，在心里叹了一千零一次气，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明明连自己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明明刚刚还在为节省四块钱的轻轨票钱而痛心疾首，但他现在却没法挪动哪怕半步。
因为那只猫的眼神太熟悉了。
和自己之前在泥泞中挣扎的样子太像了，林燃看着看着觉得这只小猫就是之前的自己，之前的自己没人帮忙，但是现在的自己不能不帮助之前的自己吧。
“妈的……算老子欠你的。”
林燃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彻底认命般地垮下肩膀，缓缓地在那只小狸花猫的面前蹲了下来。
小猫看到林燃靠近，并没有像普通的流浪猫那样因为恐惧而弓起背脊或者哈气，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林燃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
林燃伸出右手，他的手心里还有昨天搬运了几千斤废纸留下的细小血口和老茧。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几分试探地，将手指伸向了小猫的下巴。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冰冷、湿润且打结的毛发。
林燃轻轻地挠了挠。
奇迹般的，这只浑身是伤的小家伙没有任何的应激反应，它没有躲闪，也没有亮出爪子，相反，在感受到林燃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热度后，小猫极其自然地眯起了眼睛，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主动凑到了林燃的手心里，用力地蹭了蹭。
“呼噜……呼噜……”
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声从小猫的喉咙里传了出来，它一脸享受地微微仰起头，任由林燃粗糙的手指在它的下巴和脖颈处轻轻揉捏。
林燃愣住了。
他看着手心里这团毫无防备，甚至对他充满了绝对信任的小生命，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这小东西，心还真是大啊，就不怕我真的是个虐猫的变态，或者把你卖给街角的羊肉串摊子？”
林燃一边轻笑着嘟囔，一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它脖子附近的伤口。
林燃盯着手边的小猫，下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停下了抚摸的动作，就这么蹲在地上，平视着小猫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极其认真，“小家伙，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很穷，跟着我，你可能要饿肚子，可能要睡冷冰冰的地板，甚至可能有一天会被我连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下水道里。”
林燃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张开双臂，“但如果你真的铁了心想跟着我……那就自己跳到我怀里来。只要你敢跳，我林燃今天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带你走，以后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燃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猫这种生物，高傲谨慎，尤其是一只受过重伤的流浪猫，怎么可能听得懂人类这种复杂的承诺。
然而，就在林燃的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只原本坐在地上的小狸花猫，忽然动了。
“吧嗒。”
一声轻响。
那团混合着泥水、鲜血和体温的小毛球，无比精准地砸进了林燃的怀里，两只前爪死死地勾住了林燃卫衣的布料，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林燃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死死扒在自己胸前的小猫，脸上写满了震惊。
“卧槽……”林燃脱口而出，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愕而有些破音，“你……你真听得懂人话啊？成精了是不是？”
小猫没有回答他，只是用行动证明了它的决心，它顺着林燃卫衣的褶皱，四肢并用，像是一个正在攀登绝壁的微型登山者，手脚麻利地一路向上爬去。
它绕过林燃的锁骨，最终稳稳当当地趴在了林燃的左边肩膀上。
小猫将那张毛茸茸的脸颊紧紧地贴着林燃的脖颈，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呼噜呼噜”声，尾巴在林燃的后背上轻轻地扫了一下。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那一小团温热，林燃彻底没脾气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像个大王一样的小东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眼光，相中了我这个未来注定要制霸世界的男人，那以后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了。”
林燃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猫冰凉的鼻尖。
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小猫后腿和脊背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原本已经有些凝固的血液，因为刚才剧烈的跳跃和攀爬，再次裂开，渗出了新鲜的红色血丝，甚至把林燃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都染红了一小片。
林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眉头微微一皱。
“不过在带你回我那个狗窝之前，得先把你这身破烂给缝缝补补，我可不想第一天当铲屎官，第二天就给你买棺材。”
林燃站起身，没有去管脖子上沾染的泥巴和血迹。他十分自然地驮着肩膀上的小猫，大步流星地朝着街道外走去。
宠物医院并不难找，尤其是在繁华的市中心边缘。
林燃顺着手机地图的指引，穿过两条街区，很快就看到了一块闪烁着绿色十字灯牌的门面——“瑞宠动物医院”。
隔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干净整洁的瓷砖地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以及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进口猫粮。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很贵”的气息。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快要磨平鞋底的帆布鞋，又偏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泥团子，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呃。”
前台的小护士原本带着职业的甜美微笑，但在看到推门进来的林燃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一个穿着破旧校服、满身灰尘和油墨味的少年，肩膀上还扛着一只脏得根本看不出品种、浑身散发着下水道腥臭味的流浪猫，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里消费得起的优质客户。
“医生呢？”林燃没有理会护士异样的眼光，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就是。这猫怎么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医生从里间的诊室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林燃肩膀上的猫，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戴上了医用橡胶手套。
林燃二话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肩膀上的小猫捧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前台冰冷的不锈钢诊疗桌上。小猫似乎有些害怕这陌生的环境，想要往林燃怀里缩，林燃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这才安静下来。
“路上捡的，应该是被野狗咬了，后腿和背上有伤。麻烦您给它处理一下，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林燃语速极快地交代着。
医生扒开小猫打结的毛发看了看伤口，神色有些凝重：“这伤口挺深的，已经有感染的迹象了，必须马上清理创口、消毒，还得打一针消炎抗生素，可能还需要缝两针。”
“行，您看着办，动作快点。”
林燃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指了指门外，“把它交给您了，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接它，跑不了您的医药费。”
还没等医生和护士反应过来，林燃已经推开门，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哎，这孩子……”医生看着林燃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叹了口气，“算了，准备手术室，先给它清创。”
林燃冲出宠物医院后，立刻朝着街对面的一台24小时自助取款机狂奔而去。
从取款机出来的林燃转身跑向了隔壁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欢迎光临。”便利店的电子感应门发出机械的提示音。
林燃径直冲到货架前，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扫过，他走到速食区，抓起两根最大号的双汇王中王火腿肠，又拿了一小袋舒化奶和几包打折的肉干零食。
林燃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重新跑回了那家宠物医院。
当林燃推开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医生从里间走出来。
“回来了？这小家伙刚处理完。”医生摘下手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气喘吁吁的林燃，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异样的赞赏，他本来以为这个穷小子可能会借机溜走，把这只流浪猫彻底扔给医院，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它怎么样？”林燃大步走过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里间的门。
“放心吧，死不了。”医生的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啧啧称奇的意味，“说实话，我干兽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生命力这么顽强的猫。看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它的肌肉密度和骨骼韧性却出奇的好，非常坚韧。”
医生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接着说道：“那些伤口看着吓人，其实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甚至连内脏都没有任何因为撞击产生的受损。我已经帮它把伤口周围的毛剃了，上了特效的生肌药，消了毒，重新包扎了一下。接下来几天注意别让它碰水，按时吃点消炎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正说着，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护士小姐姐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包裹着小猫，将它抱了出来。
小猫身上的泥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原本漂亮的狸花纹理。只不过后腿和背上缠着几圈白色的医用纱布。
“喵……”
小猫一看到林燃，立刻挣扎着从护士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林燃伸出了两只前爪，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叫声。
林燃看着它那副惨兮兮又充满活力的样子，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事就好，命硬才好养活。”
林燃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从护士手里接过小猫，重新让它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小猫一回到林燃身上，立刻安静了下来，用脑袋蹭着林燃的下巴。
林燃一边听着医生的医嘱，一边用牙齿咬开了便利店塑料袋里那根双汇火腿肠的包装。
他掰下一小块火腿肠，递到肩膀上小猫的嘴边。
原本还一副虚弱模样的小猫，一闻到肉香味，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探照灯，它张开长着倒刺的小嘴，一口叼住那块火腿肠，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甚至连林燃的手指都舔得干干净净。
“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没人跟你抢。”林燃嘴上骂着，眼里却满是笑意，手上的动作不停，又掰下一块喂了过去。
医生看着这一人一猫和谐的画面，忍不住笑了笑。
“看在你是学生的份上，而且也是做善事，那些杂七杂八的检查费和护理费我就给你免了。”医生走到收银台前，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创口清理、消炎针、加上包扎的纱布和特效药，一共是两百六十块。”
林燃喂猫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百六十块。放在平时，这是他将近半个月的口粮。但在此刻，看着肩膀上那个正在疯狂干饭，因为咀嚼而导致小耳朵一抖一抖的小生命，他忽然觉得，这钱花得特值。
“谢谢医生。”
林燃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讲价，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刚才在ATM机上取出来的那三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百元大钞，一起放在了收银台上。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我买那些消炎药的钱，劳驾您给我包好。”林燃指了指柜台里的一盒宠物用消炎药。
医生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麻利地找了零，将消炎药装进一个小袋子里递给了他。
“小伙子，这猫以后就是你的责任了。好好待它。”医生在林燃出门前，轻声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它就饿不着。”
林燃接过袋子，将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塞进嘴里叼着，双手插回卫衣口袋。
“走吧，小东西，咱们回家。”
他侧过头，对着肩膀上的小猫嘟囔了一句。
小猫“喵”了一声作为回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林燃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推开宠物医院的玻璃门，初冬的冷风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林燃并没有觉得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