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两侧那些破旧的筒子楼和商铺早就熄了灯,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林燃就这样背着人,在死寂的街道上走了好一段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拐过一个堆满垃圾桶的街角后,林燃抬起头,看到前方不远处,一间门脸极小的铺子里,正透出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温暖的黄色灯光。门头上那个写着“韩氏诊所”的破旧亚克力招牌,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看到这盏灯光,林燃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幸好只隔了一条街,离得近,还没关门。”
林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诊所门前,想都没想,扯着嗓子就朝里面大喊:
“韩姨!韩姨在吗!快救命啊!”
诊所里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紧接着,那扇挂着厚厚塑料挡风帘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罩衣。虽然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神采奕奕,透着一股子慈祥。
“哎哟,大半夜的谁啊这么大嗓门……哟,是小林啊!”
韩姨看清来人后,原本还有些警惕的表情顿时化作了热情。她笑眯眯地看着林燃,“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嘛?又跟街口的那些混混打架受委屈啦?”
林燃哪有心思跟她叙旧,他喘着粗气,直接步入正题,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不是的韩姨!我没打架,您快帮我看看,能救一下她吗?她快不行了!”
说着,林燃转过身,将自己背上的女生展现给韩姨看。
韩姨顺着林燃的目光看去,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蓝发女生满是血迹的脸上时,她那张总是带着慈祥笑容的脸庞上,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那仅仅只是不到半秒钟的停顿。
下一秒,韩姨就立刻恢复了原先那种市井老太太的热情和惊讶。她捂着嘴,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喂!这……这是怎么弄的?我的天呐,快快快,先进来再说!你先把人背到后面的那张病床上去,让我仔细瞧瞧!”
林燃根本没有察觉到韩姨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听到韩姨肯接手,他就像是听到了大赦令一般,连连点头,乖乖地按照韩姨的指示,轻车熟路地穿过诊所前厅,将女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用一道白色布帘隔开的里间病床上。
在林燃弯腰放人的时候,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狸花猫也很识趣地顺势跳到了地上,跑到墙角去卧着了。
韩姨拿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病床前。她凑近了定眼一瞧,目光在女生破裂的衣服和那些呈现出诡异冰霜冻伤的伤口上扫过。
这一次,韩姨的表情又顿了一下,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皱起。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林燃,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有些八卦的热情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
“怎么了小林,这大半夜背个这么俊的闺女过来,是你谈的女朋友啊?怎么搞成这副惨样了?跟人飙车摔的?”
听到这话,林燃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急忙摆着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疯狂否认:
“不是不是!韩姨您可别开玩笑了,我这穷光蛋哪找得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这人是我刚刚在回来的路边上捡到的,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昏迷了,浑身是血。我本来想打120送她去医院的,但手机摔坏了,这儿离正规医院又太远了,我怕她半路上撑不住,所以就赶紧先送到您这里来了。您看能不能先帮她稳住伤势,把血止住,等天亮了或者我借个电话,再让警察来处理,把她送到大医院去。”
听到林燃这番老实巴交的解释,韩姨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柔和,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林燃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哎呀,你这孩子,打小就这么的热心肠,路上随便碰到个陌生人,你都要拼了命地帮一把,现在像你这么傻的孩子可不多见了。”
被韩姨这么一通夸,林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了一下,然后急切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嘿嘿,韩姨您就别夸我了,您快给瞧瞧,她这伤,您能弄吗?严不严重啊?”
韩姨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做某种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
“能救是能救……不过嘛……”
见韩姨一副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林燃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急忙追问道:“不过什么啊?很麻烦吗?”
韩姨没有在里间回答他。她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转身挑开了帘子,走了出去。
林燃见状,心里一紧,赶紧跟在韩姨的身后走了出去。那只小狸花猫见状,也一瘸一拐地跟在了林燃的脚后跟。
到了外间空无一人的前厅,韩姨找了张椅子坐下,叹了口气,看着林燃说道:“不过啊,这人不好救啊。”
“为什么啊韩姨?”林燃急了,“您刚才不是说能救吗?是药材不够还是怎么了?钱的问题您别担心,我……我明天就去把下个月的生活费预支出来给您补上!”
韩姨摆了摆手,打断了林燃的焦急:“不是钱的事儿,她这伤,对韩姨我来说,倒也是随便治。不过,你刚才说,治好了之后你要把她交给警察处理……这就让韩姨我非常为难了啊。”
林燃彻底被搞懵了,一脸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啊?捡到身份不明的重伤员报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跟您救不救人有什么关系?”
韩姨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副褪色的锦旗,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韩姨我啊,要是今天救了她,明天可能就要去局子里蹲大牢吃牢饭了。”
“啊?!”林燃大惊失色。
“你也知道的,最近这两年医疗系统整顿。”韩姨叹息着解释道,“上面那些当官的,非要我去重新考那个什么现代医师资格证。你说,韩姨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哪里考得过那个东西啊?那书本上全是些英文字母和理论,我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背得下来?所以啊,因为一直没考过,我这间开了十几年的诊所,就被吊销了执照,也就是说,韩姨我现在算是非法行医,无证行医!这要是你把警察叫来了,警察一查是在我这儿治的,那我这把老骨头不就得进去交代了?所以啊,小林,不是韩姨不帮你,是实在是救不了啊,风险太大了。”
听到这番话,林燃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股强烈的不平感涌上心头。
“凭什么啊!”林燃激动地开口道,“韩姨,您的医疗水平在我们这一片那是公认的最好的呀!街坊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不都是在您这儿看好的?那大医院治不好的病,您一副草药下去就见效了!他们凭什么一张纸就否定您的医术,还要逼着您去考那种没用的试啊!那……那现在怎么办啊韩姨,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看着林燃愤愤不平的样子,韩姨欣慰地笑了笑,随后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小林,韩姨跟你交个底,这女娃娃的伤,非常重,但韩姨我全都能治,而且保证她活蹦乱跳,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然,你就彻底打消让警察来接她去医院的念头,把她直接交给我,一切后果韩姨我来承担;要是你信不过韩姨的医术,怕我在你背上的人命官司上动手脚,那你就只能现在立刻背上她,走上个把小时夜路,去把她交给正规医院了,你自己选吧。”
听到韩姨把话说得这么绝,林燃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急忙把头摇得跟风扇一样。
“我怎么可能会不相信韩姨呢!”林燃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
在他的脑海里,无数个关于这个小诊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早些年他还在读初中的时候,父母双亡,他一个人像野狗一样在街头流浪,跟别的混混抢地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时候,都是韩姨和张叔把他捡回来,一声不吭地帮他包扎治疗,还给他煮热腾腾的鸡蛋面吃。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好几年前他刚考上高中的那个夏天,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要辍学去工地搬砖。是韩姨和张叔硬生生地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了他的手里,帮他把学费交齐了。
虽然后面林燃利用周末去黑网吧做网管、去夜市洗盘子,省吃俭用把钱都还给了他们,但林燃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条命,他现在的书,都是韩姨给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亏欠他们,所以他后来出来独立,才会专门花钱租在了离韩姨这里只隔一条街的破旧出租屋里,就是为了能平时多看顾一下这两个老人。
“韩姨,”林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相信您呢?我就算信不过天王老子,也绝对信得过您,就按您说的办!”
说完,林燃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色窗帘,隐约能看到里面医疗床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女生剪影。他知道里面那个女生的情况有多么紧急,所以他刚才背着她跑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
但现在这种情况,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如果把她留下,不报警,那自己刚才想的“撇清关系”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可如果现在把她带走,以这女生现在的状态,绝对撑不到正规医院,他的良知在不断地警告他,不能就这样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的犹豫里。
“韩姨,我不会说出去的,打死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林燃转过头,看着韩姨,眼神清澈而坚决,“求您救一下她吧,就当……就当是给我积点阴德了。”
看着林燃这副认真的模样,韩姨叹了口气,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
“行了,韩姨知道了。我会尽量保住她的命的,你今天也吓坏了,就坐在外面好好歇着,别进来打扰我。”
说完,韩姨转身走进了里间。
“哗啦”
随着一声轻响,那道隔绝视线的白色窗帘被韩姨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将外面的林燃和里面的病床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林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了旁边的一张木制排椅上。那只小狸花猫轻巧地跳到了他的腿上,趴了下来。
林燃一边顺着小猫的毛,一边望着诊所周围熟悉的环境发呆,其实,他刚才想的办法,是希望韩姨能够利用她高超的民间医术帮那个女生稳住伤势,止住血,然后自己再借用韩姨的手机打电话给警察来处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韩姨不仅拒绝了报警,反而大包大揽地说自己能够完全处理这种随时会出人命的重伤。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了吧……至少人能活下来了。”林燃在心里安慰自己。
坐在熟悉的排椅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中药味,林燃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小时候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时候,他最喜欢来韩姨这里玩,因为这里有张叔给他刻的木头小人,有韩姨偷偷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在林燃的心里,这个破旧的小诊所,就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而此时此刻。
在白色窗帘后面的里间病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温馨截然不同,甚至透着一丝诡异和神圣。
韩姨站在病床前,原本佝偻的背脊此刻竟然挺得笔直,她脸上的慈祥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深沉的威严。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一挥。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波动,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透明薄膜,就像是一个倒扣的透明大碗,瞬间将整张病床和她自己完全笼罩在内,这是一道足以隔绝一切声音、星力波动和精神感知的极高阶结界,在这个结界里,就算里面发生了核爆,坐在外面的林燃也察觉不到一丝丝的动静。
做完这一切后,韩姨低下头,静静地盯着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蓝发女生。
她的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无奈。
“宁家的大小姐啊……”
韩姨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老妇人嗓音,而是变得空灵而深邃,“真是好久不见了。看你这样子,跟你那个固执的爷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老身是真的没想到,隐姓埋名躲在这个市井角落里,居然还要再出手救你一次,不过,你得好好感谢外面那个叫小林的傻孩子,要不是托了他的福,老身的诊费,你们宁家可付不起,这次……就当是无偿赠送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姨缓缓张开了右手的手掌。
不需要任何繁琐的结印,也没有任何狂暴的星力波动。在她的掌心深处,一点极其纯粹、宛如初春嫩芽般翠绿的光芒悄然绽放。
那团绿色的东西仿佛拥有着自己的生命,它在韩姨的掌心跳跃着,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庞大生命力。
随着韩姨的手掌轻轻下压,那团绿色光芒,如同春雨入地一般,缓慢而坚定地没入了昏迷女生的眉心,开始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