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独自一人坐在诊所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旁,手里百无聊赖地盘弄着那部屏幕早已碎成蜘蛛网状的旧手机,黑色的塑料机身边缘已经被盘得油亮发光,开机键也有些松动,他一下又一下地将手机在指尖翻转。
桌子的另一端,那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一点墨黑的小猫正蜷缩成一个精致的雪球,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它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在这间弥漫着中草药香的屋檐下睡得格外香甜。
“吱呀”
厚重的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韩姨从内室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那件发白、略显宽大的白袍,头发有些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原本正低头转着手机的林燃猛地察觉到光线的变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一把将手中的破手机揣进裤兜里,紧接着,他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险些把桌上的茶杯带翻。
“韩姨!”林燃快步迎上前去,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紧张,“里面……里面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韩姨看着他这副毛毛躁躁、火烧眉毛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打趣道:“你小子啊,都这么大了,怎么遇事还是这么毛里毛躁的?一点都没变。”
林燃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我这不是……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再说了,她当时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
韩姨没有再过多调侃他,迈步走到桌旁,顺手拿起桌上那个有些年头的铝制水壶,壶嘴倾斜,一股温热的开水注入粗瓷杯中,腾起一缕淡淡的白色水汽,韩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林燃见状,也连忙跟着拉开凳子重新坐下,目光紧紧锁在韩姨的脸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放下茶杯,韩姨抬眼看了看满脸紧张的林燃,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行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那小女生啊,已经没事了。”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林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当场愣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撼之色。
“韩、韩姨……”林燃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有些走调了,“您……您也太牛了吧!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您竟然能把她治好?这可是大医院都未必能行的高难度手术啊!”
韩姨看着林燃那一副见鬼了似的表情,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又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十分淡定:“大惊小怪的做什么,那女娃子啊,说白了,其实就是受了点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外表血呼啦啦的,把衣服泡透了,好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实际上都是皮外皮肉的创伤,内腑根本没受到什么致命伤。”
“皮外伤?”林燃嘴角抽搐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当时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可她当时明明都昏过去了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是她身子骨太弱了!一看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家闺秀,哪里吃过什么苦,别说受刀伤剑伤了,估计平时扎根刺都能哭半天,受了点惊吓又出了点血,气血两虚之下,自然就撑不住昏过去了。我不过是帮她把伤口仔细清理干净、消了毒,然后上了药包扎好了,其他的……根本没费什么劲。”
林燃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韩姨这解释听起来有些轻描淡写,但看着韩姨那笃定的神情,他还是将信将疑地咽了口唾沫,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啊,只要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见林燃接受了这套说辞,韩姨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行了,她的事先放一边,倒是你小子,今天给韩姨整出这么大个动静,来,跟韩姨好好说说,你是咋捡到她的?
林燃一听这话,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挠了挠头,把散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他讪笑着解释道:“韩姨,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我这不是去市里办点事嘛,回来的时候抄了条近路,结果在隔壁街那边不小心走错路了,七拐八拐的就走到那个废弃的巷子里去了,然后……然后就看到这个女生倒在那里了。”
说到这里,林燃眼神中多了一丝真挚:“当时那种情况,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那儿吧?周围又没什么像样的大医院,离得近的也就您这儿医术最好,最让人放心了,我想着人命关天,就赶紧把她背过来了,寻思着能不能请韩姨您老人家大发慈悲,帮忙救一救。”
韩姨听完,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口中应声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见死不救。不过……”
话音未落,韩姨修长的手指伸出,指了指桌子上那个依然蜷缩着酣睡的小家伙,似笑非笑地问道:“那这只小猫呢?这也是你在路边捡的?我记得以前可没见你在家里养过小猫啊。”
林燃顺着韩姨的手指看去,看着那只正睡得香甜的墨尾小白猫,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有些温暖的笑容。他再次挠了挠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这个啊……也是捡的,不过不是在隔壁街,是在市里的时候遇到的。”
接着,林燃便将自己去市里领觉醒者补助,在市中心繁华却冰冷的街头偶遇这只小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韩姨听。从偶遇,到小猫如何死死抓着他不放,再到后来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的种种细节,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回荡。
韩姨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等到林燃讲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呀你,今天这一趟出门,不仅救了个大活人,还顺手拐回来一只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我看你今天是专门去当‘捡宝人’的吧?”
说着,韩姨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小猫柔软的背毛上。那小家伙仿佛有着某种敏锐的直觉,非但没有被生人惊醒而炸毛,反而舒服地蹭了蹭韩姨的指尖,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乖巧得让人心都化了。
林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我也觉得这小家伙跟我有缘,特别通人性。所以……我打算把它留在家里好好养着。”
“嗯,挺好的。”韩姨收回手,眼神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有个小动物陪着,家里也多一点烟火气,省得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话锋一转,韩姨的目光落在了林燃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与郑重:“对了,林燃,我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觉醒者了吧?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动身去武校报道了啊?”
林燃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嗯,前几天刚确定的事,本来……本来是想早点跟您和张叔说的,结果这几天接连出了不少乱子,把这事给耽搁了,我琢磨着,可能也就是这几天就要收拾东西出发去外地的武校了。以后……可能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回老街来看你们了。”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舍与怅然。老街、诊所、眼前这两位视如亲人的长辈,是他十七年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
然而,就在林燃沉浸在离别的感伤中时,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像是猛然惊醒一般,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前屋,目光掠过药柜,桌椅和紧闭的门帘,这才惊觉从进门到现在,似乎一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燃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急切地看向韩姨,连声问道:“对了,韩姨!今天怎么从进门就没看到张叔啊?他去哪儿了?往常这个时候,张叔不是应该在前堂理药或者看报纸吗?”
韩姨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地回答:“他呀?刚出门一会儿,前些日子店里有些药材用完了,今儿个天好,他去东街那边帮我采购点零碎物件去了,顺便买点菜。估计要不了多一会儿就该回来了,你急什么。”
听到这话,林燃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点了点头,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您和张叔最近身体都还好吧?我这些天忙着觉醒的事,杂七杂八的琐事缠身,确实有段日子没怎么过来看望你们二老了。”
韩姨放下茶杯,冲着林燃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和:“都挺好的,我和你张叔一把老骨头了,吃得香睡得着,用不着你这小屁孩操心,倒是你,去了武校以后,可不比在家里,那地方全是刺头,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争强好胜了。”
林燃刚想开口答应,却听韩姨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长:“不过……我和你张叔在你去武校之后啊,也盘算着一件大事。”
林燃一愣:“什么大事?”
韩姨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释然与无奈:“我和你张叔商量过了,这诊所啊,我们打算不开了,过几天就彻底关门。”
“轰!”
林燃只觉得脑海中再次炸响惊雷,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眼圆睁,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拔高了几度:“关门?!韩姨,您开什么玩笑!这诊所开得好好的,街坊邻居的病全靠您二位照应呢,怎么说关就关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在林燃的记忆里,这家诊所就像是老街的一座锚,只要它开着,这条街的人就觉得踏实。怎么突然说关就要关了?
面对林燃的激动,韩姨却显得异常平静,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关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和你张叔啊,年纪都大了,前些年政策卡得严,我和你张叔都没能考下来正规的医师证,现在上面查得越来越紧,无证行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我和你张叔现在两个人都老胳膊老腿的,每天起早贪黑地抓药看病,也折腾不动了,心里早就想多休息休息了,我和你张叔合计着,等把这最后一点事情处理完,就打算关了这破店,回老家那边去,几亩薄田,种种地,养养花,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林燃张了张嘴,胸口仿佛堵了一团湿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嗓子眼:“可是……可是……”
他刚想说“可是你们走了这里怎么办”,“可是我以后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话还没出口,就被韩姨抬手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韩姨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别可是了!我和你张叔都已经想好了,这事儿没得商量,行了,少在这里煽情,我问你正经事呢——里面那个昏迷不醒的小女生,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难不成你还打算长期把她寄放在韩姨这里不成?”
韩姨指了指内室的方向,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可别忘了,韩姨这店马上就要关门歇业了,连我自己都要卷铺盖回老家种地了,可没法帮你养着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林燃被韩姨这一连串的质问给问得哑口无言。他尴尬地重新坐回凳子上,双手死死地抠着木桌边缘的纹理,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喃喃自语道:“我打算……我原本想着……”
林燃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韩姨毫不留情地冷声打断:“首先,绝对不能交给警察!”
林燃一惊,脱口而出:“可……可是,把她扔给警察不是最省事,最安全的流程吗?她受了伤,警察调查起来……”
“你懂什么!”韩姨眉头一横,语气加重了几分,“我救人之前,你怎么答应韩姨的?绝对不能把这档子事扯到警察头上!你要是转头就把她交给警察,到时候警察顺藤摸瓜,审问下来,她一句‘她是被我救的’,到时候韩姨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无证行医外加来历不明的重伤员,你这是嫌韩姨老两口晚年过得不够刺激,想让我们去局子里喝茶吗?”
听到这话,林燃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韩姨私下里帮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看病,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冒险之举,如果一旦走漏风声惊动了官方或者某些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林燃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喃喃道:“那……那不交给警察,总不能把她一直留在这儿吧?可如果现在随便把她挪走……她现在还在昏迷,万一出了什么好歹……”
一时间,林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把人交给警察不行,放在快要关门的诊所里更不行,如果随便找个路边把她扔下,那就更违背了他救人的初衷,跟直接杀了她没什么区别,现在的林燃,彻底陷入了两难的死胡同。
就在林燃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都快渗出细汗的时候,对面的韩姨却忽然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
“要不……依韩姨来看,干脆你把人直接带回去得了。”
林燃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韩姨:“带……带回家?韩姨,您开什么玩笑呢!我家里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过几天都要去武校了,家里空荡荡的,突然弄回去一个昏迷不醒的大姑娘,这算怎么回事啊?”
韩姨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回事?这人长得这么标志水灵,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等过几天她醒了,发现自己浑身是血、身临险境,最后偏偏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到时候,她一感动,说不定直接就以身相许了呢?你小子白捡个这么漂亮媳妇儿,还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噗”
林燃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差点全喷了出来,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在瞬间涨得通红,宛如熟透的番茄,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他慌乱地摆着手,连声辩解道:“韩姨!您……您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什么以身相许不以身相许的,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可千万别拿我开玩笑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看着林燃那窘迫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涩模样,韩姨忍不住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
笑过之后,韩姨收敛了神色,语气重新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行了,不逗你了,不过话说回来,林燃,你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想想,韩姨刚才说的话虽然是在打趣,但其实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林燃微微一怔,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眼神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韩姨伸出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帮他分析着:“你想想看,首先,把她放在我这儿是不可能的,诊所马上就要关门了,我和你张叔过几天就要卷铺盖回老家,总不能把个昏迷的病人打包带上火车吧?其次,正如我刚才说的,绝对不能交给警察,一旦沾了官方的手,你我都得惹上一身骚,后患无穷,最后,难不成你还想把她随随便便扔在大街上或者哪个垃圾桶旁?真要那样,那你当初费尽心思把她背到我这儿来,浪费了那么多名贵的草药和力气,不就全白搭了吗?不仅人救不活,还得落个见死不救、始乱终弃的恶名。”
林燃顺着韩姨的思路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
横竖权衡下来,这么一圈看下来,竟然真的只有“自己把她带回家”这一条路是最稳妥、也是唯一的办法。
林燃砸吧砸吧嘴,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无奈与释然,他虽然是个热血冲动、见不得人受苦的少年,但也绝不是那种毫无功利心的绝世大善人。韩姨说的没错,他虽然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救人,可这一套流程下来,又是找诊所又是搭人情、耗费了韩姨不知多少珍贵药材,这可是一笔实打实、沉甸甸的巨额费用!
他林燃自己家里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可没有那种高尚到做好事不留名,甚至还倒贴医药费的觉悟。
再说了,林燃回想起当时看到的画面,这女孩虽然满身是血、狼狈不堪,但从她身上那些残破却质地极佳的衣料和手腕的精致手镯来看,绝对是个身世显赫、家里非常有钱的主儿。
“哼”林燃在心底暗暗盘算着,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略带坏笑的弧度,“这年头,救命之恩可是无价的。既然她是个不差钱的大小姐,那我救了她一命,还给她垫付了诊疗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等她醒过来,自己可得好好从她身上把这笔‘本钱’加倍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林燃心中的那一丝迟疑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抬起头,迎上韩姨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韩姨,您说得对,既然这样,那这人……我今天就想法子带回我那儿去照顾。”
韩姨看着他那副终于开窍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你能想通就行。记住,路上小心点,别太招摇了。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知道了,韩姨!”林燃答应着,站起身来,顺手摸了摸桌上那只正睁着一双碧绿色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