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江城六月,烂命一条
江城的六月,是一年四季最熬人的时候。连绵的梅雨季压在整座城市上空,不见烈日暴晒,却有着挥之不去的闷热潮湿。空气里像是掺了水,黏糊糊的贴在人皮肤上,呼吸都带着一股闷沉的潮气。尤其是这片盘踞在市中心的老旧城中村,楼房密集、巷道狭窄、楼间距极小,几乎没有通风的缝隙,所有潮湿、闷热、霉味全部积压在这片方寸之地,常年散不去。早上七点,不用任何闹钟提醒,整片城中村准时苏醒。楼下早餐铺的铁锅碰撞声、油锅滋滋的煎炸声、往来行人的脚步声、电动车急促的喇叭声,还有邻里之间隔着好几米楼道互相喊话的嘈杂动静,混杂在一起,硬生生把睡在顶楼出租屋的江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江屹住的这间出租屋,不足十平米,是整片城中村最便宜的顶楼隔断房。房顶常年漏水,一到阴雨天就渗个不停,墙角摆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水桶,水珠滴答滴答不停坠落,节奏单调又麻木,日复一日,像极了他在这座城市枯燥又煎熬的打工日子。墙面大半面积都爬满了黑灰色的霉斑,从墙角一路蔓延到半墙高,摸上去潮湿发黏,屋子里常年散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开窗没用,通风太差,只能硬生生忍着。
一张老旧的铁架单人床,床架早就锈迹斑斑,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床上的凉席是去年夏天买的,用了一整年,被潮气浸泡得发硬发黏,一整夜睡下来,后背闷出一层厚厚的汗,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闷。江屹撑着手臂坐起身,浑身骨头又酸又僵,脑袋昏沉发胀,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奔波和熬夜,早就把他的身体熬出了疲惫的底子。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下意识落在桌面那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那是房东手写的房租催缴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房租逾期三天未缴,限期搬离,逾期不清退直接扣押物品。八百块钱一个月的房租,放在这座大城市里已经是底层最低价,可就算是这样低廉的房租,此刻的江屹也根本拿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钢化膜碎得四分五裂,屏幕边角已经黑屏失灵,机身勉强还能使用。备忘录顶端,还停留着母亲前几天发来的消息。家里父亲的老腰伤反反复复,干不了重活,常年需要吃药理疗,家里本来就没什么收入,医药费日积月累,压得老家的父母喘不过气。母亲实在没办法,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他这个月能不能多打一点生活费,补贴家里的开销。
江屹今年二十六岁,普通二本毕业,没有光鲜的学历加持,没有过硬的专业技能,更没有家庭背景可以依靠。三年前孤身一人揣着几千块钱来江城闯荡,满心以为大城市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吃苦就能站稳脚跟。可真正扎根之后才明白,普通人在大城市打拼,有多难。
三年时间,他兜兜转转换了两份工作,干过流水线,做过外卖骑手,最后落脚在这家小型建材贸易公司,做一名没有底薪的建材销售。这份工作没有任何保障,没有五险一金补贴,没有保底薪资,所有收入全部靠自己跑工地、谈客户、签单子拿提成。多跑多得,不开单就一分钱没有,纯粹的多劳多得,也是纯粹的赌命糊口。
上个月整整三十天,他风雨无阻,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出租屋,跑遍了大半个城区,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工地,新房、旧房、工装、家装全部跑遍,低声下气对接包工头、讨好业主、比对报价、讲解材质,整整奔波一个月,最后一单没成。
同行恶意压价、业主临时反悔、工地结算扯皮、熟人插队截单,各种各样的问题轮番上演,折腾到最后,他颗粒无收。月底算账,兜里边大大小小零钱加起来,只剩六百二十七块钱。房租八百,生活费、交通费、话费全部都要花钱,眼下的日子,已经彻底捉襟见肘。
成年人的世界,最可怕的不是吃苦,是明明拼尽全力吃苦,依旧看不到半点希望。江屹对着黑屏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眼底压着厚厚的青黑,那是长期熬夜、焦虑、压力堆积出来的疲惫。他没有资格颓废,更没有资格躺平,老家父母年迈多病,家里毫无积蓄,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一旦倒下,整个家就塌了。
他快速掀开薄被起床,被子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散不开的霉味。身上穿的浅灰色短袖已经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全部磨毛,下身一条耐磨的工装长裤,是跑工地专用的耐脏款式。楼道公共洗手间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早起上班的租客,排队洗漱、排队打水、排队上厕所,嘈杂又拥挤。
江屹安安静静排队,等了五分钟,接了一捧凉水搓了把脸。凉水刺激皮肤,勉强驱散了几分昏沉。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年轻人眉眼硬朗,棱角分明,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眼底却满是沧桑和疲惫。皮肤被大半年的工地烈日晒成了深麦色,手掌布满层层厚厚的老茧,指缝里藏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和常年干苦力的工人没什么区别,完全看不出曾经坐在大学教室里读书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没人撑腰的孩子,只能自己咬牙赶路。
收拾好东西,他背上洗得发黑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厚厚的建材报价单、伸缩卷尺、纸笔、充电宝和纸巾,这是他跑业务的全部家当。下楼拐进巷口的早餐摊,三块钱一碗白粥配咸菜,再加一根两块钱的油条,五块钱的早饭,是他一天里唯一舍得吃的正餐。他从不舍得点贵的,能省则省,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早高峰的公交站人山人海,全是赶路上班的打工人。公交车进站之后,车厢瞬间被塞满,挤得人动弹不得。车厢里闷热窒息,混杂着汗水味、早餐味、廉价香水味、尾气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闷得人头晕恶心。江屹被人群挤在后门扶手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帆布包带子,一只手抓稳冰冷的栏杆,四十分钟的颠簸车程,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浪费时间,趁着颠簸的空隙,低头翻看手机里提前整理好的工地地址和客户资料。今天他一共排了三个工地,两个是新小区精装散户,预算低、要求高、难成交,纯属碰碰运气。唯一一个有真实希望、能落地的单子,是一片老旧小区的全屋翻新。
这片老小区房龄二十年以上,墙体脱落、水电老化、漏水严重,业主大多是老人,预算有限,要求却不少,施工琐碎、利润微薄,行业里大部分销售都嫌麻烦、嫌不赚钱,根本不愿意跟进,全都直接放弃。也正因为如此,没人争抢,才成了江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上午十一点,江城气温直接飙升到三十八度,烈日悬空,刺眼夺目,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站在路边几分钟,就能让人浑身冒汗。公交车停在老小区路口,江屹下车之后,徒步两公里走进小区深处。这片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栋老旧、楼道狭窄、光线昏暗,楼道里堆满杂物,地面常年潮湿打滑。
他扛着沉甸甸的瓷砖样板,一步一步爬楼梯,没有任何偷懒停歇。爬到顶楼的时候,浑身大汗淋漓,短袖后背彻底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滴在楼道地面上,瞬间蒸发。
工地内部粉尘漫天,电钻声、敲击声、打磨声刺耳嘈杂,装修工人清一色光着膀子,满身灰尘,说话粗犷直白,做事随性散漫。工地上的人看他年轻斯文,又是专门跑业务的销售,习惯性随手使唤他干活,搬材料、清废料、扫垃圾、递工具,各种杂活全都丢给他。
江屹心里清楚,自己是来谈单子的,不是来较真的。为了稳住客户、稳住包工头,他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怨言,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踏踏实实帮忙打杂,尽量给所有人留个好印象,只为争取那一点点成交的可能。
本次对接的业主是个中年阿姨,心思细腻,格外谨慎,也特别会精打细算。装修预算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所以对建材质量、价格、售后格外挑剔。阿姨前后对比了五六家建材销售的报价,每家的价格、材质、售后参差不齐,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始终拿不定主意。
整整三个小时,江屹耐着性子,一点点给阿姨讲解不同瓷砖的厚度、吸水率、耐磨度、防水等级,对比不同价位的材质差距,拆解施工流程、用料标准、后期售后保障。他拿出实物样板,现场对比瑕疵和优劣,把所有猫腻、所有避坑点全部讲透,不夸大、不隐瞒,实打实讲真话。
阿姨看着他踏实耐心、不油嘴滑舌、不刻意推销,心里有几分认可,却依旧舍不得敲定。毕竟装修是大事,预算有限,不敢轻易定下来。周旋到下午三点,阿姨依旧没有点头成交,只说自己再仔细考虑对比一下,有需要再联系他。
江屹心里清楚,这种话大概率就是委婉拒绝,哪怕有希望,也极其渺茫。但他依旧礼貌道别,留下所有资料和联系方式,叮嘱阿姨有任何问题随时咨询。
一下午的时间,他接连跑完剩余两个工地,情况一模一样。要么业主已经找好合作方,要么嫌弃报价太高,要么直接不需要建材,两场奔波全部落空,没有任何收获。
忙完所有外勤,天色临近傍晚,夕阳刺眼,热浪依旧不减。江屹拖着疲惫的身体,挤着公交赶回公司打卡。公司办公室狭小拥挤,十几张工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空气浑浊压抑,常年开着空调,却依旧散不去办公室里的压抑氛围。所有人低着头忙工作、看报表、聊客户,气氛紧绷又功利。
直属经理王坤坐在办公桌前,叼着烟翻看销售报表,眼神势利,心思全部放在业绩和利益上。看见江屹进门,他随手招了招手,把人叫到跟前。对着江屹,又是一通老生常谈的洗脑话术。
王坤向来偏袒老员工、熟员工,手里掌握着公司所有优质资源、优质楼盘、高端客户。他把利润高、回款快、好谈单的新楼盘客户,全部分给入职久、会拍马屁、会来事的老员工,压根轮不到新人。
留给江屹这种新人的,全是位置偏远、户型零散、利润微薄、回款极慢、最难对接的散户小单子。美其名曰新人锻炼,实则就是拿捏新人没人权、没背景、不敢反抗的软肋,把最差的资源全部甩给新人消耗。
江屹前一天跑工地产生的交通费、水费一共七十八块外勤报销,也被王坤直接驳回,理由死板又霸道,公司规定外勤能坐公交绝不打车,个人零碎消费一律自理,不予以报销。辛辛苦苦跑业务,自己贴钱跑腿,最后还要被克扣报销,心里的憋屈层层堆积。
工位旁边的同事赵磊,看着江屹一脸疲惫、一无所获的样子,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热情和善的笑容,一口一个兄弟,语气亲热得不行。看似关心,实则专门打探新人的跑单情况、客户资源、对接进度,习惯性套取新人的辛苦成果。
江屹心思单纯,为人实在,没有任何职场防备心。他没有多想,老老实实把今天跑的工地、业主情况、老旧小区翻新的客户需求、预算底价、对接进度,全部如实告知。他压根想不到,身边看似热情的同事,早已憋着算计他的心思,专门等着薅新人的资源。
临近下班,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席卷着街边尘土呼啸而过,天色瞬间暗沉下来。短短几分钟,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地面,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雨势凶猛,视野模糊,整条街道瞬间被雨水笼罩。
突发暴雨导致公交线路临时调整停运,路边网约车价格直接暴涨三倍,一车难求。江屹出门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的屋檐下,进退两难,走不了、回不去。
就在这时,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消息,语气强硬,最后通牒,再不交租立刻清退。第二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告知父亲腰伤突然加重,疼得不敢下床,打算去镇上做检查,家里没钱,实在没办法,只能再次问他能不能凑点钱。
一瞬间,房租压力、家庭压力、工作压力、生活压力,全部狠狠压在江屹身上。冰凉的雨水溅湿他的裤脚,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窜,浑身冰凉。身体的疲惫、心里的焦虑、前路的迷茫,死死困住了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屋檐慢慢往前走,躲避风雨。走到社区临街的一家绘本馆门口时,暖黄色的灯光穿透厚厚的雨帘,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和外面冰冷狂暴的暴雨形成极致反差。
江屹下意识停下脚步,隔着干净的落地玻璃静静望向店内。窗边的木桌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的女生安静坐着,低头专注手绘插画,动作轻柔,神态安然。店内岁月静好,温柔安稳,和外面喧嚣浮躁的世界完全割裂。
一整天的奔波劳累、委屈压抑、焦虑迷茫,在这一刻悄然抚平。在这座冰冷现实、处处打压他的城市里,这场暴雨里的温柔灯光,是他狼狈糟糕一天里,唯一撞见的温柔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