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带着薄凉的雾气,巷口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油香,飘出去半条街。
江屹站在绘本馆门口,指尖捏着个素银的小发夹,是他昨天收工路过夜市摊时随手买的。银质的小花样式简单,十块钱,算不上贵重,他却攥了一路,手心都浸出了薄汗。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连心意都不敢轻易递出去。可昨天牵过她的手之后,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自卑好像散了些——他给不了她锦衣玉食,可这点细碎的、实打实的好,他能给。
温晚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台阶下,眼里先漾开一点笑:“怎么不进去?站这儿喂蚊子。”
“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江屹把早餐递过去,顺势将攥了一路的发夹塞进她手里,语气有点不自然,“路边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温晚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小花发夹,银边磨得不算光滑,却带着点笨拙的诚意。她抬眼瞅他,见他耳尖泛红,故意逗他:“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就……觉得你扎头发的时候能用得上。”江屹咳了一声,避开她的目光,又补了句,“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谁说不喜欢。”温晚笑着把发夹别到耳侧的碎发上,晨光落在银花上,闪着细碎的光,“挺好看的,我天天戴。”
她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又温柔,江屹看着看着,心口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就懂了那些人为什么愿意拼命挣钱——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她笑一下,你就觉得吃再多苦都值。
“对了,”江屹收回思绪,说起正事,“赵磊的事,我今天打算跟王坤摊牌。照片证据我都存好了,他故意损毁工地材料,按门店规矩,至少得记大过,说不定能开除。”
他没说的是,他更想让赵磊付出代价,敢动他的工地,敢打温晚的主意,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温晚闻言,手里的豆浆杯顿了顿,抬头看他:“你想好了?王坤一向偏袒赵磊,未必会重罚。闹大了,说不定他还会给你穿小鞋。”
建材行业圈子小,主管手里握着客源和派单权,真要针对一个新人,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江屹点头,眼神很稳,“但总不能一直忍着。他这次敢划防水,下次就敢砸材料,再纵容下去,迟早要出更大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温晚,语气认真:“我不想让你跟着受牵连。他既然能找到工地,说不定也会盯上你这儿。一次性把他摁疼了,他才不敢乱伸手。”
温晚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没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在那家店干了,你手艺在这儿,到哪儿都有饭吃。”
她永远是这样,不劝他忍气吞声,也不催他往上爬,只告诉他,你有退路,我在这儿。
江屹心里一暖,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巷口人来人往,他怕唐突了她。
“我去上班了,中午给你带巷口那家的糖糕。”
“好。”
看着江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温晚抬手摸了摸耳侧的发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转身回屋,刚拿起抹布准备擦桌子,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正盯着绘本馆的方向看。
是夏冉。
温晚眼神淡了淡,没理会,转身关上了门。她没兴趣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江屹的心在不在这儿,她比谁都清楚。
可夏冉显然不这么想。她今天特意绕路过来,就是想看看,能让江屹这么上心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刚才远远看着两人站在门口说话,江屹脸上的笑意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点小心翼翼的笨拙,更是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不甘心。
论长相、论学历、论工作能力,她哪点比不上一个开绘本馆的普通女人?江屹现在正是往上爬的时候,温晚能给他什么?无非就是一碗热汤几句安慰,能帮他谈项目吗?能帮他拉资源吗?能帮他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吗?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夏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赵磊叼着烟站在身后,眼神玩味地盯着绘本馆的方向。
“关你什么事。”夏冉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嫌弃。她打心底里看不起赵磊这种只会耍阴招的小人。
赵磊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我知道你喜欢江屹。我也知道,你现在挺难受的,眼看着他跟个开小店的女人越走越近,自己明明条件更好,却挤不进去,对吧?”
夏冉脸色一白,咬着唇没说话。被人戳中心事的感觉,难堪又窘迫。
“其实吧,这事好办。”赵磊慢悠悠地说,眼神里闪着算计的光,“江屹现在就是新鲜,觉得人家温柔体贴。可男人嘛,最终还是要讲现实的。你要是能在事业上帮他一把,让他知道谁才是对他有用的人,他自然就会靠过来。”
“你什么意思?”夏冉警惕地看着他。
“纺织厂那个项目,不是你们俩一起做的吗?”赵磊笑了笑,语气带着蛊惑,“我手里有一批低价防水材料,质量跟门店的差不多,价格能低三成。你想办法让江屹用这批料,省下的钱算你们俩的业绩。到时候他承你的情,自然就会跟你走近。再说了,温晚那个女人,除了会熬汤还会干什么?工地的事她懂吗?时间长了,江屹自然知道谁更合适。”
夏冉心动了一下,可很快又反应过来:“你哪来的低价材料?不会是次品吧?江屹最看重做工,要是材料出了问题,他第一个饶不了我。”
“放心,都是正规厂家的货,就是没走门店渠道,省了中间费而已。”赵磊拍着胸脯保证,见她还在犹豫,又补了句,“你想想,等项目做成了,江屹赚了钱,第一个感谢的是谁?总不会感谢那个只会送汤的温晚吧?机会就在这儿,你抓不住,以后可就真没你的位置了。”
说完,赵磊把一张名片塞进她手里,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夏冉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边是底线,一边是不甘心。
她看着绘本馆紧闭的门,想起江屹看温晚时的眼神,心里那点天平,慢慢歪了。
另一边,江屹到了门店,径直走向王坤的办公室。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周师傅的证词、还有小工的证言,一股脑摆在王坤面前。
“坤哥,纺织厂家属院的防水被人故意划坏,我查过了,是赵磊干的。这是证据。按门店规定,恶意损毁项目材料、破坏施工,应该怎么处理,你心里有数。”
王坤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江屹,语气不咸不淡:“就几张模糊的照片,就能断定是赵磊干的?说不定是哪个闲得慌的路人呢。再说了,工地没看好,你这个负责人也有责任。”
江屹眉头一皱:“小区监控能拍到他进单元楼,小工也亲眼看见了,怎么就不能断定?”
“监控呢?你调出来了吗?”王坤反问了一句,见江屹语塞,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事我会批评赵磊的,让他以后注意点。项目没出大问题就行,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别闹得太难看。”
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江屹心里冷了下来。他就知道王坤会偏袒赵磊,却没想到偏得这么明目张胆。
“坤哥,要是按你这么说,以后大家都不用好好干活了,互相搞破坏就行了?”江屹语气沉了下来,“这次他划防水,下次他就能砸瓷砖。真要是出了安全事故,谁担责任?”
“你这是什么话!”王坤脸色一沉,拍了下桌子,“我都说了我会处理,你揪着不放是什么意思?江屹,我知道你最近单子多,有点飘了,但这里是门店,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两人正僵持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夏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坤哥,江屹,正好你们都在。”夏冉看了眼江屹,眼神有点躲闪,“纺织厂项目的防水材料,我刚才核对了一下,批次好像有点问题。供应商那边发过来的检测报告,指标比合同上的低了一点,要是甲方查出来,可能会有麻烦。”
江屹猛地转头看她:“什么意思?材料进场的时候明明核对过批号,怎么会有问题?”
“可能是供应商那边调货的时候弄错了吧。”夏冉低着头,声音有点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认识一家建材商,他们手里有合格的材料,价格还比门店便宜三成,咱们要是换他们的货,既能保证质量,还能省不少钱。”
江屹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再笨也反应过来了——夏冉这是跟赵磊勾到一起去了。什么供应商弄错了,分明就是他们联手设的局,先把原来的材料弄出问题,再逼着他换赵磊的次品料。
“不用了。”江屹语气冷硬,“材料按合同来,差一点都不行。批次有问题就让供应商换,换不了就终止合作。省钱也不能在材料上省,出了问题谁负责?”
“江屹,你别这么死脑筋啊。”夏冉急了,“省下来的钱都是咱们的业绩,甲方那边只要不说,谁能知道?你现在正是冲业绩的时候,多赚点钱不好吗?”
“我说了,不行。”江屹寸步不让,“做工和材料是底线,碰都不能碰。你要是想做,你自己做,我不掺和。”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夏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明明是为了他好,他怎么就不领情呢?难道温晚说几句好听的,就比实实在在的业绩还重要?
王坤看着江屹的背影,眼神阴沉沉的。他本来就觉得江屹太傲,不服管教,现在更是觉得这年轻人不懂事。赵磊虽然手段阴了点,但至少听话,能给他带来好处。江屹呢?本事是有,就是太倔,留着迟早是个麻烦。
“坤哥,你看这事……”夏冉试探着问。
“按赵磊说的办。”王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江屹那边我去说。一个项目而已,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江屹出了办公室,心里憋着一股火。他没想到夏冉居然会跟赵磊同流合污,更没想到王坤会这么不分是非。这门店从上到下,烂到根里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温晚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平复一下心情。号码还没拨出去,工地的小工先打了过来,语气慌慌张张的:
“江哥!不好了!甲方李师傅带着人过来了,说收到匿名举报,说咱们用的防水材料是不合格的次品,现在要停工检查,还要咱们赔偿损失!”
江屹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这么快。
赵磊这是连环计,先逼他换材料,他不答应,就直接捅到甲方那里,想直接搞黄这个项目。
“我马上过去。”江屹挂了电话,快步往门外走。刚到楼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晚打来的,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急促:
“江屹,你在哪儿?社区刚才来人了,说有人举报咱们绘本馆消防通道堵塞、电线老化,有安全隐患,要求三天内整改完,不然就停业整顿。”
江屹脚步猛地顿住。
消防整改?
绘本馆开了好几年,每年消防检查都合格,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举报?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赵磊干的。
他动不了自己,就去动温晚。拿绘本馆要挟他,逼他妥协。
“你别慌,我马上过去。”江屹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平稳些,“整改清单你先拿着,等我过去再说。没事的,有我在。”
挂了电话,江屹站在街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工地停工,门店施压,温晚的店被举报。
三件事凑在一起,摆明了是赵磊布的局,一步步逼他低头。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果然看见赵磊靠在电线杆上,正冲他笑,那笑容里满是挑衅和得意,像是在说: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江屹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赵磊会这么下作,连无辜的人都不放过。
一边是他拼尽全力想守住的口碑和项目,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想护着的人。
赵磊这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软肋上。
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吹过,初秋的天,竟冷得让人打颤。
江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想让他低头?
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朝着绘本馆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赵磊既然想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由赵磊挑起的风波,只是一个开始。更麻烦的人和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