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赶到绘本馆时，温晚正蹲在地上整理堆在通道的绘本，夕阳从门缝斜切进来，落在她微垂的发顶，看不出太多慌乱。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递过来一张薄薄的整改通知书：“你看，就几项，电线换套管、通道清出来、加两个灭火器，不算大事。”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江屹扫过清单上的整改时限和备注的处罚条款，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赵磊既然下了手，就不会只走个过场，三天整改期看着宽，实则卡着工地开工的节点，两头一起逼，就是要他顾此失彼。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江屹蹲下来，帮她把绘本摞进纸箱，声音发沉。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他在泥里打滚没关系，却把干干净净的温晚也拖进了这滩浑水。
温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说什么连累。赵磊要针对的是你，就算今天不动绘本馆，也会动别的。再说了，我这店开了好几年，街坊都熟，真要查也挑不出大错，顶多费点功夫。”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倒是你，工地那边怎么样了？刚才接电话脸色就不好。”
“甲方收到匿名举报，说防水材料不合格，要停工检查，还提了索赔。”江屹没瞒她，语气平静，“摆明了是赵磊搞的鬼，材料进场时都验过，批号检测全对得上，他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项目搅黄，逼我用他的次品料。”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晚问得认真，没有半句指责，也没有瞎出主意，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他拿主意，又像在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江屹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从前无数次遇到麻烦时那样，孤身一人硬扛，可现在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也觉得心里踏实。
“材料没问题，就不怕查。”他定了定神，“明天我带检测报告去甲方那边对账，实在不行就找第三方复检，真金不怕火炼。倒是你这边，整改要花钱，还要找人施工，我明天先把钱转你。”
温晚却摇了摇头：“不用，我手里有积蓄。你项目上垫了不少钱，别乱动。消防整改我认识人，周师傅的徒弟就是做消防的，收费公道，一天就能弄完。”她说着笑了笑，“你看，认识街坊多还是有用的，不比职场人脉差。”
她故意说得轻松，想让他宽心。江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喉结动了动，没再推辞。他知道温晚的性子，分得清客气和真心，推来推去反而生分。
两人正收拾着，店门被推开，夏冉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景象，眼神闪了闪，随即走上前：“温小姐，我听说你店里被举报了？正好我认识消防大队的人，打个招呼就能通融一下，不用这么麻烦整改。”
她说着，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用来打点关系的。
温晚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疏离：“多谢费心，不过按规定整改就好，不用找人通融。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犯不上欠人情。”
软钉子碰得明明白白。夏冉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看向江屹，语气带着点急：“江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硬撑？赵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不顺着他，他能变着法儿折腾你们。工地那边甲方已经放话了，明天再拿不出合理解释，直接解约，还要咱们赔违约金。那可是好几万，你赔得起吗？”
“赔不赔得起，是我的事。”江屹语气冷淡，“材料没问题，解约的话，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我奉陪。至于赵磊的条件，你替我回了——次品料我死都不会用，想让我低头，他做梦。”
“你怎么就听不懂好赖话呢！”夏冉急了，声音拔高了些，“我是为了你好！你辛辛苦苦攒点口碑不容易，真因为这事黄了项目，赔了钱，值得吗？不就是换批材料吗？又不是不能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跟钱过不去？”
“钱重要，底线更重要。”江屹看着她，眼神平静却锐利，“夏冉，你要是觉得赵磊做得对，你可以跟他混。但别来劝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难听了。夏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攥着纸袋的手指都泛了白。她站了几秒，咬着牙说：“行，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江屹，你就倔吧，等你赔得底朝天的时候，别后悔没人帮你！”
她转身就走，门被带得“哐当”一声响，震得书架上的绘本都晃了晃。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温晚看着夏冉消失的背影，轻声说：“她其实没坏透，就是太现实了，觉得利益比原则重要。”
“嗯。”江屹点头，“所以更不能沾，沾了一次，以后就再也洗不清了。”
夜色慢慢漫上来，温晚开了灯，暖黄的灯光铺满小小的屋子。两人煮了两碗素面，就着一碟咸菜吃，热气氤氲里，好像外头的风波都隔了一层玻璃，碰不到屋里的安稳。
吃完饭，江屹帮着把最后一箱绘本搬去里屋，路过书桌时，瞥见压在玻璃下的照片——是温晚大学时拍的，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比现在更张扬些，眼里全是光。
他忽然就有点心疼。她本该一直那样明亮的，却守着这一方小绘本馆，陪着他熬这些没头没尾的麻烦。
“想什么呢？”温晚端着水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时候年轻，想着毕业要去大城市闯，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了老街。”
“这里也很好。”江屹脱口而出，“有你在，就很好。”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里忽然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混着旧书页的纸墨香，挠得人心尖发痒。温晚别过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杯边缘，耳尖慢慢红了。
江屹也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正想开口说点别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妈”的字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天塌了一样：“屹子，你快想想办法！你爸刚才突然喘不上气，送医院抢救了，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押金要五万块！家里钱都用光了，亲戚那边也借遍了，实在凑不出来了……”
“五万？”江屹脑子嗡的一声，指尖瞬间冰凉。
他手头的积蓄前阵子刚给父亲交了医药费，剩下的全垫进了纺织厂项目的材料款里，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块。五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像座翻不过去的山。
“是啊，医生说不能拖，今晚就得交上。”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屹子，你要是实在难，妈再去想想办法，就是怕你爸他……”
“妈你别急，钱我来想办法，今晚肯定凑齐。”江屹压下心里的慌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先陪着爸，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发麻。
五万块。
今晚就要。
工地项目悬着，绘本馆要整改，父亲等着手术费。所有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能找谁借——可他认识的人，不是跟他一样在底层打拼，就是像赵磊那样等着看他笑话的。
温晚站在旁边，听了个七八分，没多问，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这里面有六万，是我攒着准备盘下隔壁店面的，你先拿去用。叔叔治病要紧。”
江屹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六万，不是小数目。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是她的念想和底气。
“不行。”他摇头，把卡推回去，“这是你的钱，我不能动。我自己想办法。”
“你现在去哪儿想办法？”温晚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江屹，别硬撑。钱以后可以赚，人不能等。你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项目结了款再还我。”
她把卡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暖意。
江屹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心里又酸又烫，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帮过他。温晚明明跟他非亲非故，却一次次在他最难的时候伸手，连犹豫都没有。
“温晚，我……”
“别说谢。”温晚打断他，笑了笑，“你忘了？上次你帮张阿姨家修水管，人家还谢你呢。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她总是这样，把付出说得轻描淡写，生怕给他造成负担。
江屹深吸一口气，把卡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收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他看着温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我肯定还你。以后……以后我什么都给你。”
话说得有点重，却全是真心话。
温晚脸上一热，别开眼，小声说：“先去医院吧，别耽误了。店里的事我能搞定，你不用操心。”
江屹点了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江屹，想清楚了吗？用我的料，项目保住，五万块我替你出。不然，你爸的手术费，还有违约金，你扛得住吗？”
是赵磊。
他连自己父亲住院的事都知道了。
江屹站在台阶上，夜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眶发涩。
手里捏着温晚给的银行卡，手机里躺着赵磊的要挟短信，医院里躺着等着手术的父亲，工地上悬着随时会黄的项目。
一边是温晚的真心，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底线；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捷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五万块。
两条路摆在面前，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他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巷口，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磊的后手远不止这些。明天一早，还有更大的麻烦，会在工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