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陆沉就到了城西武道馆的后场。
馆里没人,他找了根晾衣杆粗细的木棍,往肩上一搭,两头各挂一桶水,就在走廊里来回走。这是他的老习惯,上场前不走一趟担水,心里不踏实。木棍压在肩窝上,颤出一道细细的弯,他脚下踩得极稳,一步是一步,水在桶里连个晃纹都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搪瓷杯磕在栏杆上的声音。
老周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看他走完最后一趟,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担水功,比当年我们巷子里挑水的脚夫还地道。民国那会儿,汉口码头上有句老话,‘肩膀头上有山,脚底下才有根’。挑水挑出来的功夫,看着土,其实是顶真的东西。”
陆沉把木棍取下来,笑了声:“周叔,您今天来得比我还早。”
“我睡不着。”老周拧开杯盖吹了吹茶沫,“头一场,还是打真武馆的弟子,我这把老骨头搁在床上翻烙饼。”
陆沉手上顿了顿。签是他昨天抽的,对手四品练骨,真武馆正式弟子。真武馆是什么地方,江城没人不知道——林家的场子,年轻一代第一人林浩然就出自那里。人家馆里随便一个正式弟子,都是从小按正经传承喂出来的。
“怕了?”老周问。
“没怕。”陆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就是觉得,这一场得打得仔细些。”
“仔细是对的。”老周呷了口茶,“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民国二十六年,我师父跟人打过一场擂台,对手是个练铁布衫的,皮糙肉厚,我师父的拳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后来怎么赢的?不跟他硬碰,绕着他走,走了四十分钟,那小子自己喘上了,一脚踩虚,我师父一记拍掌把他扇下了台子。”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好像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师父,“路子野有野的好处,人家摸不透你的底。”
陆沉点头。道理他都懂,可四品练骨不是铁布衫,那是骨头里淬出来的硬,挨上了真会断的。
后门开了,苏晚棠进来,短发,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胳膊底下夹着个长条布包。
“打完了才准休息,打之前别想输赢。”她把布包往长凳上一放,解开,里面是一杆白蜡杆花枪,七尺长,枪头去了锋刃,裹了层胶皮,杆身被盘得油亮,“规则看了吧,开放赛制,每人可带一件长不过八尺的兵器。你的枪我给你重新缠了蜡绳,防滑。”
陆沉接过来,手上掂了掂,杆子的颤劲正合适。这枪原本是奶奶戏箱里的道具枪,被他一寸寸盘出来的。
苏晚棠盯着他:“我问你,真武馆那弟子你看录像没有。”
“看了三遍。”陆沉说,“崩拳打得好,一寸快,打进身就没了。练骨练得也硬,前一场那人是三品练筋,跟他换了下臂,三品那位自己骨裂。”
“废话。四品打三品,骨头就是刀。”苏晚棠语气很平,“所以你跟他对崩拳,就是找死。你听好,你的枪比他手长,前半程用枪,吊着他打,不让他近身。他要是突进来,”她顿了一下,“放进来。”
“放进来?”
“练骨的毛病就是信自己的骨头。他信,你就让他信。”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你肩膀上那副担水功,是给谁练的,你自己心里有数。真到贴身的份上,就用炮锤。别省,一炮不够就两炮,两炮不够就三炮。”
陆沉没说话,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一根根泛白。
苏晚棠看着他这样子,嘴角动了动,最后只丢下一句:“行了,就这样。下午我自己有课,你打完给我打电话。别打残了回来,药油贵。”
话是这么说,陆沉看见她转身之前,从运动服兜里摸出一小罐东西,塞在他长凳上的背包侧袋里,塞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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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西武道馆主馆,资格赛第一轮,第九场。
看台上坐了七成满,比陆沉上一场打外围赛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他连胜几场打进正赛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文化馆那个野路子临时工”成了这几天江城武道论坛上的热词。
三号休息室里,陆沉听完广播叫号,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视野里忽然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淡淡的,像隔着毛玻璃:
【碎片:劈挂混元掌(残)】
【完整度:11%】
【修复所需精神力:76】
【来源:民间拳师口传,已断代】
字停留了三息,慢慢淡去。是隔壁休息室里透出来的气息。陆沉脚步没停,11%的碎片,修不修都轮不到今天,他现在全部精神力押在别的地方。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有空的话,找到人再说。
场馆的灯光很亮,他走上赛台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对面那名弟子已经在了。二十七八岁,平头,一身真武馆的黑红训练服,肩背宽厚,站在那里像半扇门板。双方裁判宣布规则,无护具,认输或倒地十秒不起即负,禁击后脑、裆部、双眼,兵器点到即止但允许击落。
“真武馆,韩师兄,”裁判念到对手时用的是名号不带全名,“四品。”
陆沉对着裁判点头,又对对手抱了抱拳,用的是老礼。对面那弟子眉头微微一挑,抱拳回了一礼,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是课堂上学出来的。
“听说你是文化馆的?”开赛握手的时候,那弟子开口了,声音不高,“我看过你的外围赛。说实话,打得挺脏,全是野路子。”
“野路子也是路。”陆沉说。
“路和路不一样。”那弟子松开手,退开半步,“武道是传承,是有谱有系的。你们这种东拼西凑的,上了台就是给正经传承陪练。”
裁判抬手:“预备,”
铜锣一响。
那弟子几乎在锣声落下的同一瞬动了,压低重心,两臂一沉,直插进来。快,真快,四品的筋骨摆在那里,一步跨出去就是三米。
但陆沉没接。他早退了,右手枪杆从枪架上往下一抖,“哗”一声,白蜡杆在灯光下甩出一朵枪花,枪尖裹着胶皮,直点对方面门。
那弟子侧头避过,枪尖擦着他耳侧掠过去,带起的风扫得他皮肤发麻。他眼神一凛,这枪不是虚的,胶皮底下那杆子的穿透力他隔着半尺就感觉到了。
“长兵器,好算计。”他冷笑一声,脚下一变,走的是弧线,不直进了。
陆沉不追,枪一收,杆尾坐地,人跟着枪走。他不跟他拼速度,就吊着距离,七尺白蜡杆,够得着就一点一崩,够不着就撤。枪法不是正经军阵枪,是奶奶当年在戏台上耍的花枪——梨花摆头、拨草寻蛇、回马刺,招招带着戏台上的漂亮劲儿,可底下垫的是正经的担水桩功,下盘稳得像地里长的树,杆子上全是颤出来的巧劲。
“啪”一声,枪尖点在那弟子小臂上,点到即收。
“啪”,又一下,点在持拳的腕骨外侧。
那弟子脸色沉下来了。枪尖打在练骨的骨头上,像铁尺敲钟,他不太疼,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两下要是换了兵器,他的腕骨已经裂了。而且这两下点的地方刁得很,全是出拳的关节缝,一点,整条手臂的劲就断了半截。
看台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枪法……哪一家的?”
“不知道,看着像把式,可这距离感不像是野路子啊。”
贵宾席上,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人放下茶杯,朝身边人问:“这个陆沉,文化馆报上来的材料怎么说?”
“副市长,材料很薄。”随行人员低声回答,“临时工,民俗学专业,档案干净得反常。市里办资格赛本来就是给民间武道开个口子,他这个背景反而合适,就是这实力……来历不明。”
赵宏图没接话,眯着眼看台上。他看了三十年武道,看人先看脚。这个年轻人的脚下盘没有半点花架子虚浮的毛病,那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来历不明的脚下功夫,比来历明得更值得看。
台上,那弟子终于不耐烦了。
他猛地一咬牙,不躲枪了,直接硬闯。左手小臂一横,硬吃了陆沉一记直刺,练骨的臂骨上“当”一声脆响,金石之音,枪尖被弹开,他借着这弹劲反而欺进了七尺之内——枪杆的中段!
“近身了!”看台有人喊。
七尺枪一被欺到中段,就是烧火棍。那弟子右手崩拳已经轰出来了,拳锋直取陆沉面门,练骨的拳头砸在头颅上是什么后果,在场的人都清楚。
陆沉弃枪。
不是撒手,是左手顺着杆子往回一收一带,杆子往那弟子怀里一送,同时整个人往右前方一滑,像水里滑过的鱼,从崩拳的拳风边缘擦了出去。那弟子一拳打空,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半步——正好撞在陆沉送过来的枪杆上,脚下拌蒜,踉跄了一步。
就这半步,陆沉已经欺进他侧面,两步之内。
弃枪,用拳。
那弟子反应极快,踉跄中拧腰回肘,肘尖横扫。陆沉不闪不避,左肩一沉,迎着肘尖就顶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全场都能听见。那弟子心头一喜,可下一瞬他的肘尖就传来一股怪异的触感,砸上去的地方不是人的肩膀,倒像是一垛压实的黄土,劲道陷进去就被卸散了,肩背上一股绵长的韧劲顺着他的肘骨弹了回来,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
担水功。上百斤的水担,一天几十趟山路,肩上磨出来的不是死肉,是活的、会卸劲的韧劲。
“再顶一下试试?”陆沉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文文气气的样子,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那弟子没试。他一肘被卸,立刻变招,双臂交叠往下砸,这是真武馆压箱底的劈砸,练骨的整条脊背弓起来,一股劲从脚跟贯到拳背。
可陆沉已经动了。
摇膀,合胯,脊背一抖。
“嗡,”
一声筋鸣,绷得像琴弦断掉前的最后一下震颤。三品练筋的筋腱在皮肉底下炸响,陆沉的右拳从下往上撩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简陋,就是一个直来直去的炮锤,起手、拧腰、出拳,三节贯成一节。
苏家炮锤,“当头炮”。
那弟子的劈砸还没落严实,炮锤先到了,拳头结结实实撞在他左肋上。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骨头上那层硬壳被巨力震得错位的闷响。四品的骨头确实硬,硬扛住了,可骨头护得住,五脏护不住,一股震荡透骨而入,那弟子“嗬”了一声,整个人横着退出去两步,脸色霎时白了。
练骨不练脏。四品对上三品的炮锤,骨头赢了,里子输了。
“好!”看台老周猛地站起来,搪瓷杯里的茶泼了自己一手,也顾不上。
那弟子咬着牙站定,眼神里的轻慢已经没了,剩下的全是狠。他不退,反而再度压上来——真武馆的弟子没打赢了认栽、打输了跑路的道理。他的拳开始不要命,一拳快过一拳,全是拿骨头硬换的路子。
陆沉被他这股狠劲逼得游走起来。
这时候他拳路又变了。上一刻还是炮锤大开大合,这一刻忽然散了,变成一种看台上没人见过的打法:贴着那弟子的拳风游走,手掌撩、拍、勾、带,步子碎得像踩着鼓点,绕着人转圈。那弟子一拳砸空,眼前人影一晃,肩上被拍了一掌;再一拳,后腰又挨了一下,不重,可就是打不准、追不上、甩不脱,像被一群看不见的人围住了打。
“这是……花拳?”老周眼睛瞪圆了,喃喃道,“老的花拳!我小时候见老拳师们‘打圆场’就是这个味儿,现在连省队都不练这个了……”
花鼓戏的武场,戏台上的把子功,外家拳的拍打散手,东家一片西家一片捡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揉在了一起。那弟子的崩拳劈砸再快,也快不过一个根本不按任何已知拳谱出招的人。
就在游走中,陆沉视野边缘又浮起那几行半透明的字,这次是冲着对面那弟子透出来的:
【碎片:真武崩拳(残)】
【完整度:64%】
【修复所需精神力:310】
【来源:林氏真武馆现存传承,谱系残缺】
字很快淡去。陆沉心头微微一动,连真武馆的崩拳都是残的,64%。这世上的传承,比外人想象的断得厉害得多。
也就是这一瞬的分神,那弟子的拳头到了。
练骨的拳锋擦着陆沉左肩砸下来——躲不开了。陆沉不躲,肩一沉,硬受了这一拳。
“咚!”
拳头砸在那副担过千斤水的肩背上,闷得像砸进粮垛。陆沉整个人被砸得往斜里错了一步,牙关咬得咯咯响,左肩火烧一样疼,但骨头没事。他听见那弟子抽了口凉气——这一拳换成外围赛任何一个对手,锁骨已经碎了。
“到了。”苏晚棠在看台第一排,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很稳,“贴身了,用炮锤,别省。”
陆沉没等下一拳。他借着被砸错的那半步,反手一捞,抓住那弟子的手腕,整个人像楔子一样撞进对方怀里,头一低,撞肩,胯一合——
第一炮,砸肋。
第二炮,顶心口,两拳之间只隔了半息,同一个发力点,脊背抖了两次,筋鸣连响两声,像两声闷雷。
那弟子双臂回护,“当当”两声,骨头硬,可硬骨头里面装的是血肉。第二炮透臂而入,震在他胸骨上,五脏像被人拎起来晃了一圈,喉头一甜。
第三炮没打出来。
因为陆沉收住了。第三炮本来瞄的是下颌,收在半寸之外,拳风扫得那弟子额发乱飞。
裁判的哨声和读秒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弟子踉跄着退到台边,撑着膝盖,十秒内没能直起腰来。
“第九场,陆沉,胜。”
场馆里静了一秒,然后嗡地炸开。
那弟子喘匀了气,走过来,脸色发白,可抱拳抱得很正:“第三炮为什么没收?”他问的是实话,台上用不着体面。
“你已经站不住了,再打就是结仇,不是比武。”陆沉回了一礼,弯腰去捡他的白蜡杆,“再说了,打残了你们馆,你们首席弟子该来找我了,我打不过。”
那弟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扯着肋骨直咧嘴:“……下次别让我在第二轮碰见你。”他顿了顿,“野路子。不过,”他掂了掂自己发麻的手臂,“是这个味的野路子。”
贵宾席上,赵宏图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
“把他的材料再查一遍。”他对随行人员说,“查清楚他的拳是跟谁学的。花拳、炮锤、那杆枪,至少三路东西,三路都是快断根的东西。这样的人,市里要留住。”他往台上看了一眼,“还有,查查最近有哪些人在打听他。”
随行人员应声记下,却没注意到贵宾席另一侧的楼梯口,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倚着栏杆往下看,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在灯下晃眼。
张奎看了整整一场,从陆沉弃枪用肩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神就变了。
“铁砂掌崩拳都占了便宜的四品,被个临时工打散了架。”他身边的护法低声说,“奎哥,这人有点邪性。”
“邪性个屁。”张奎捏着栏杆,指节咯咯响,“是邪路子。炮锤那个发劲你看见没有,正宗得很。文化馆一个小临时工,哪来的苏家炮锤?”他冷笑一声,金链子晃了晃,“查。他住哪,跟谁来往,那杆枪、那身拳的来路,一样一样给我抠出来。断了根的东西散在民间,本来就是替我们收的。”
护法应了一声,又犹豫着补了句:“要是扯上晚棠武馆……那个苏晚棠不好惹,她那馆子虽然小,可”
“苏家炮锤?”张奎打断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墨先生上个月还念叨,说这世上有几个断了的牌子,收一整套够吃三年。一个开小武馆的丫头片子,一个拾破烂的临时工,”他直起身,链子沉甸甸地拍在胸口,“撑死两条鱼,一网下去的事儿。”
台子上,陆沉扛着白蜡杆往台下走,老周已经挤到栏杆边,搪瓷杯举得老高,隔着半个场馆冲他晃。
他笑了笑,抬起左手挥了挥。
左肩疼得钻心,可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