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非遗文化展演周第三天,狮王会预选赛在汉口江滩公园搭起了台子。
陆沉跟着陈九爷的狮班天没亮就到了场地。江风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陈九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褂子,正蹲在地上检查桩阵的榫卯。他手指头粗短,关节处全是老茧,摸过每一根高桩的接缝时,像是在摸自家孩子的骨头。
“这根松了。”陈九爷头也不抬,声音沙哑,“沉,去车上把备用的二号桩拿来。”
陆沉应了一声,转身往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走。面包车是文化馆淘汰下来的,车身上还印着“文化惠民”四个褪了色的红字。他打开后车门,一股樟木混着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备用的高桩用旧棉被裹着,他抱起来时,瞥见车座底下有个半透明的文字浮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南狮高桩布阵要诀·残篇】
【完整度:78%】
【修复所需精神力:中高】
【来源:陈家狮班第四代传人陈德标手记】
陆沉愣了一下。他这两天忙着帮陈九爷筹备狮王会,没怎么注意系统有什么动静。这碎片显然是陈九爷的父亲留下的东西,大概是刚才自己弯腰时触发了系统的感应。他没急着修复,先把桩子抱了过去。
陈九爷接过去,拿手一摸,点了点头。他也不说“好”或者“行”,就一个点头。陆沉已经习惯了。跟陈九爷相处这一个多月,他摸清了这老头的脾性:沉默就是认可,开口就是有事,骂人那是真急了。
苏晚棠到得比他们晚些,穿了件黑色短打,头发用一根红绳扎了个短马尾,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走到陆沉身边,把一个桶塞给他:“豆浆,热的。还有包子,猪肉大葱。”
“谢了。”陆沉接过来,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江雾。
苏晚棠没理他的客气,蹲到陈九爷旁边看了看桩阵,皱眉道:“陈爷爷,您这个桩间距是不是窄了点?我看省城那几个武馆的狮队,间距都比这个宽两寸。”
陈九爷头也不抬:“宽了好看,窄了难跳。难跳的桩,才能看出功夫。”
苏晚棠不说话了。她虽然练的是炮锤,跟舞狮算两码事,但苏家拳跟陈家狮班在江城同属民间武道的根子,彼此知根知底。她清楚陈九爷的脾气,这老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到了上午九点,江滩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狮王会是江城民间传统,三年一届,今年轮到市文化局主办,赵宏图副市长亲自挂名组委会主任。参赛的狮队有十几支,大多是江城本地的民间班社,也有几支从周边县市赶来的。但最扎眼的,是东边那支穿着崭新金黄狮服的队伍。
“那是谁家的?”陆沉问。他注意到那支队伍的高桩阵比别家都气派,桩上包着红绸,狮头是崭新的佛山扎作,光那个狮头怕就值万把块。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照旧拎着搪瓷杯,杯盖上印着“江城文化馆1987”的红字。他眯着眼看了看,嘬了口茶:“傀儡狮会。上个月才在江城建的点,说是从南边来的,背后老板姓什么不知道,但出手阔绰得很,把汉正街那栋老仓库整栋租下来了。”
“傀儡狮会?”陆沉觉得这名字古怪。
老周压低了嗓门:“我听文化局的老李说,这帮人打着传承舞狮的旗号,到处收罗民间的老狮班。给钱给场地,条件是把老狮班的谱本、口诀、桩图都交出来。已经有好几家小狮班被他们收了。”
陆沉眉头一皱。他想起系统里那些碎片。失传的武道碎片,墨影组织在搜集,这个傀儡狮会也在搜集。他下意识地往那支队伍里扫了一眼,系统视野里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文字——
【南狮·梅花桩功·残篇】
【完整度:43%】
【修复所需精神力:低】
【来源:傀儡狮会成员·李某】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这碎片完整度低,说明持有者只会皮毛,根本不懂这功法的内核。可这些人拿着残缺不全的东西招摇过市,如果传到不懂行的人手里,岂不是把好好的东西糟蹋了?
陈九爷也注意到了那支队伍。老头蹲在地上绑桩绳,手没停,但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没说话,继续绑他的绳子。
傀儡狮会的代表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马,长脸薄唇,穿着一身崭新的金黄练功服,腰上系着黑带。他带着两个人走到陈九爷的桩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笑。
“这位就是陈家狮班的陈九爷吧?”马代表拱了拱手,姿态做足了,但语气里没什么敬意,“久仰。我是傀儡狮会的马明远,这次代表我们狮会来参加狮王会。”
陈九爷绑完最后一根绳,站起来,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比马明远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嗯。”陈九爷应了一声。
马明远笑了笑,绕着桩阵走了一圈,伸手在桩子上敲了敲。“陈九爷,您这桩阵,是老式的吧?我看了下,间距窄,桩面也没包胶。这要是摔下来,可不好受啊。”
“摔不了。”陈九爷说。
马明远呵呵一笑,转头对身后那两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递到马明远手里。马明远接过来,在陈九爷面前晃了晃:“陈九爷,我们狮会最近收了一份老谱,是光绪年间佛山‘梁家狮’的桩谱。里面记载的桩法,跟您这套很像啊。但人家梁家狮的桩距,可比您这个宽多了。您这个……是不是传错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摆着——你陈九爷的桩法,不如人家正宗。
陈九爷的眼睛眯了一下。陆沉站在旁边,看到老头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他攥拳前的习惯动作。但陈九爷到底没发火。他只是说:“梁家狮的谱我看过。你那个,是民国抄本,不是光绪原谱。桩距改过了。”
马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陈九爷好眼力。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舞狮也得与时俱进。我们狮会有完整的教学体系,有标准化的桩阵设计,有专业的教练团队。您这套老东西……”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苏晚棠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九爷面前,冷冷地看着马明远:“你说谁是老东西?”
马明远一愣,打量了苏晚棠一眼,认出她来:“苏馆主?久仰。我没说陈九爷是老东西,我说的是他的桩法。您别误会。”
“我没误会。”苏晚棠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你们那个狮会,上个月收了汉阳‘刘家班’的谱子,给了人家五千块钱,然后把人家班主踢出去了。有这事没有?”
马明远的脸色变了变:“苏馆主,这是我们狮会的内部事务——”
“内部事务?”苏晚棠冷笑一声,“刘家班在汉阳传了四代,班主刘老六今年六十三了,舞了一辈子狮,你们五千块钱就打发了?他那本谱子,是他爷爷用命换来的,当年在孝感打擂,赢了才拿到手的。你们懂那本谱子吗?”
马明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收起册子,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苏馆主,我们今天来,是参加狮王会的,不是来吵架的。陈九爷的桩法正不正宗,明天上了桩自然见分晓。不过……”
他转头看向陈九爷,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陈九爷,我听说您这狮班,连个正经的传承谱系都拿不出来。您师父是谁?您师爷是谁?有据可查吗?”
这话扎心了。
陆沉看到陈九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头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陈九爷却抬手拦住了他。
“我师父,”陈九爷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叫陈德标。我师爷,叫陈永年。再往上,我记不清了。陈家狮班在江城传了六代,没断过。你要看谱系,我家有。你要看功夫,明天上桩。”
他说完,转身蹲下去,继续整理他的桩绳。
马明远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这个瘦小黝黑的老头会这么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代表。”
来人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陆沉转头看去,是林浩然。真武馆首席弟子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练功服,腰背挺直,气质沉稳。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真武馆的长老,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目光锐利。
“林师兄。”马明远拱了拱手,态度客气了不少。真武馆在江城武道界的地位摆在那里,傀儡狮会再有钱,也不敢轻易得罪。
林浩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陈九爷,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对马明远说:“狮王会的规矩,历来是先看桩,后看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跟桩没关系。要论传承,真武馆的传承够不够清楚?可我们舞狮,舞不过陈家狮班。”
这话说得很平,但分量很重。马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浩然没再理他,走到陈九爷身边,弯腰看了看桩阵,说:“陈九爷,您这套桩,我爷爷那辈人就看过。他说陈家狮班的桩法,是从‘狮拳’里化出来的,练的是‘以假乱真’四个字。明天上桩,我给您擂鼓。”
陈九爷抬起头,看了林浩然一眼。老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马明远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但他临走时,回头看了陈九爷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陆沉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走到陈九爷身边,低声说:“九爷,那个马明远,背后可能有人。”
陈九爷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没人,明天上了桩,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狮王会主办方在江滩公园的临时会议室里开了个会。赵宏图副市长亲自到场,真武馆、省城各派代表、还有几支主要狮队的负责人都到了。陆沉跟着陈九爷坐在角落里,苏晚棠站在他身后。
赵宏图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说话中气十足。他是武道世家出身,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翻了翻手里的参赛名单,皱了皱眉:“今年怎么多了个‘傀儡狮会’?谁批的?”
组委会的一个工作人员小声说:“赵市长,他们手续齐全,上个月刚在工商注册的,法人姓马。”
赵宏图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名单放下,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明天正式比赛。规则跟往届一样,高桩争霸,三局两胜。桩阵由主办方统一提供,但各队可以申请使用自带桩阵。难度分、完成分、创意分,三项加起来算总分。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赵宏图正要宣布散会,马明远忽然站了起来。
“赵市长,各位前辈,”马明远脸上挂着笑,“我有个提议。既然是比赛,就得有对手。我听说陈家狮班的陈九爷,是江城舞狮的老把式了。我们傀儡狮会初来乍到,想跟陈九爷讨教讨教。不如这样,明天第一场,就由我们两家对阵,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宏图看了陈九爷一眼。陈九爷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宏图又看了看马明远,目光锐利:“你确定?”
“确定。”马明远笑得很笃定。
赵宏图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行。明天第一场,陈家狮班对傀儡狮会。高桩争霸,三局两胜。”
散会的时候,陆沉走在最后。他路过走廊时,忽然瞥见马明远站在拐角处打电话。马明远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现在的精神力已经到了七品练血的层次,耳力远超常人。
“……对,明天上桩。您放心,那老头的桩法有破绽,我的人已经看出来了。只要在第二局逼他换桩位,他那个‘狮尾摆桩’的步法就转不过来,到时候……”
后面的话,马明远压得更低了。陆沉没再听下去。他快步追上陈九爷,把听到的话低声说了。
陈九爷听完,脚步没停。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狮尾摆桩,确实有个死角。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那个死角要用‘虚步’来补。但他们不知道,陈家狮班的虚步,是从狮拳里化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陆沉一眼。老头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沉,今晚你帮我个忙。”
“您说。”
“我有一套旧桩法,是我师父留下的。这些年我一直练,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你那个……‘眼睛’,能不能帮我看看?”
陆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陈九爷提过系统的事。但老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那天晚上,陆沉在文化馆的旧仓库里,对着陈九爷拿出的一本泛黄手抄册子,启动了系统。
半透明的文字浮在册子上方——
【陈家狮班·狮尾摆桩步法·残篇】
【完整度:61%】
【修复所需精神力:高】
【来源:陈家狮班第五代传人陈九(口述)】
陆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中,推演开始了。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在月光下一遍遍练着步法,脚掌在桩面上磨出了血泡。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把少年叫到跟前,说“摆桩要虚,虚步要实,虚实之间,才是狮子的魂”。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临终前,把册子塞进少年手里,说“别丢了”。
推演结束的时候,陆沉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睁开眼睛,看到陈九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正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了?”老头问。
“看到了。”陆沉说。
他把推演中领悟到的步法要诀讲了一遍。陈九爷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中间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走步。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左脚踏出,脚尖点地,身体微微一转,右脚踏出,脚跟先着地,然后迅速过渡到脚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但在某个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顿,像是卡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那个停顿消失了。他的脚步连成了一条线,像水一样流畅。
陈九爷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老头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对了,”他喃喃道,“就是这个。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走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特别亮的眼睛里,映着仓库里昏黄的灯光。
“明天,”他说,“让那帮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狮子。”
陆沉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精神力消耗很大,但还能撑得住。系统里,那枚碎片静静亮着,完整度已经从61%跳到了100%。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九爷,您那本册子,是从哪来的?”
陈九爷把册子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是五十年前,一个姓赵的人,用散功散把他师兄害了之后,他师兄临死前塞给他的。”
陆沉心里一震。
陈九爷没再说话。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旧木门。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江轮的汽笛声。
“明天,”老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该算算了。”